第68章 吉时2

沈昱从未看过他这样的眼神,所以他心头一震,感觉自己承受不住这两个字。

那双向来张扬带笑的凤眸里,此刻盛着太多情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隐忍不发的祈求,还有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那些情绪层层叠叠,像是被强行压抑许久,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端倪。

李元蹊没有说话,他看不穿这么多层情绪,唯一明白的,是沈昱忽然沉默了,他不知道沈昱又想到了什么,或者在权衡什么,可人在眼前,沈昱没救,已经是答案。

沈昱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

沈昱选择听赤鸾的安排。

“走吧。”沈昱对李元蹊说,转身时,李元蹊又听见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临走之时,沈昱听见身后赤鸾的轻语,他喊住沈昱,说:“谢谢。”

一声极为郑重的谢谢。

出了寝殿,穿过莲花池、校习场来到前院,两人刻意避开正殿,那里应该是行礼的喜堂,因此人最多,卜归妹应该也在那里。

找到李元岐时,他正抱着一捆祈福用的香,整个人都染上了檀香味。

他惊讶地看着两人:“你们不是要去救......”

李元蹊拉过他,拍掉他怀里的东西,拽着人就走:“说来话长,现在我们要打道回府,去对面的堕云崖。”

“那我......”

“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酿春台这两天都顾不上你了,”沈昱道,又回头看看,不知两天能否完成赤鸾的任务,可惜时间太短,他们来不及问更多,那些隐藏在赤鸾心底的秘密,也只能日后再说。

沈昱说得没错,酿春台有典礼,天色暗下来,处处张灯结彩,大部分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其他弟子忙着贺喜,根本不知道少了个人。

三人一路行到大门口,沈昱望着云雾缭绕的下山路,眉头微蹙,方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虽不知李元蹊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他眼底的害怕不是假的,沈昱不想他再走一遍。

“方才上山时着了道,你们酿春台半山腰有结界,你是门中弟子,可知道怎么破?”沈昱问李元岐。

李元岐立即点头,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令牌,牌上刻有莲花纹样。

他道:“我有酿春台的通行令,你们同我挨近一些,就不会走入结界里了。”

李元蹊连连点头,心中石头落了地。

下山的路要顺利得多,李元岐带头走在最前面,结界自动避开门中弟子,李元蹊跟在中间,总也忍不住四处张望,担心山路两边的黑暗中藏匿着什么危险。

沈昱跟在最后,扔出几道火符,飘飘洒洒的火星照亮黑暗,打消了李元蹊心中的顾虑。

三人下山之后直奔堕云崖而去,山间瘴气浓厚,将蜿蜒的山路衬得愈发幽深,月光渐暗,只能照出身前一小段距离,李元岐想要做个火把探路也被沈昱阻止,“山中有怪,火把太明显,容易招来更多东西。”

一面说着,沈昱一面在两人身上结印下咒:“我先封住你们的阳气,上去之后即便是遇到尸群也不要恋战,找到国师的尸体再说。”

李元蹊看着他在自己身上虚点几下,点点头,又想起山上阵法,心中忧虑不减,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而沈昱已经踏上山路,进入堕云崖。

李元蹊拉着李元岐快步跟上,余光瞥见沈昱略显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

这鬼地方,果然还是有影响。

“阿岐,”他压低声音,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同李元岐并肩,目光却紧锁在沈昱身上,道,“待会儿若有不测,务必先保护好他。”

李元岐闻言一怔,目光在兄长与沈昱之间转了个来回,似有疑惑:“可他不是神仙吗?神仙也要我们.....”

李元蹊轻轻敲了敲李元岐的脑袋,道:“此山不是寻常山,他受限太多,束手束脚。”

李元岐只好点点头:“我明白。”

才行不远,前方树丛猛地抖动起来,数十具干尸破土而出,腐烂的眼眶中跳动着白花花的虫子,行动迅捷如风,转眼间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虽有沈昱法术相助,但在山中效力仍然减弱,招来这些个玩意。

“沈.....如意真君!”李元蹊双刀立即出鞘,刀锋横扫间带起一片寒光,上前一步将沈昱挡在身后,拦腰斩断三四个干尸。

李元岐同时拔剑,杀意自箭锋迸出,精准洞穿干尸眉心。

沈昱站在原地未动,连一丝泥土都不曾沾染。

他顿了顿,哑然失笑,拍拍李元蹊的肩膀:“不必这样紧张。”虽没有法术傍身,可这些干尸于他而言不是难事,只是上回太过仓促,加之身上有伤,才落得狼狈。而这次到底还是有些准备,吸引来的干尸数量少之又少,多是游荡在周围的。

李元蹊干脆挥刀,战斗结束地倒是快,最后一具干尸倒下时,沈昱话才说完。

李元蹊回头,将沈昱上下打量一顿,确定他没事之后才松了口气,收起双刀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望见他这般眼神,沈昱说不出话来了。

望着这样一双眼,沈昱如同化身一片寂静的海。

昌霖临海,水路发达,船只行于海面之上,风平浪静,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不曾泛起,只有最熟悉这片海域的老渔民清楚,海下暗流汹涌,礁石嶙峋,有暗流、有漩涡,在深渊中搅动,待有人意外落水,就将其撕成碎片。

就像现在的沈昱,面上不显分毫,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可胸腔里的心脏却在疯狂地撞击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惊涛拍岸。

这样的感觉仍旧陌生,却不同于想起李元岐时的混沌,明明灵台一片清明,思绪却如同被风暴席卷的鱼儿,不知如何是好。

好想,好想.....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沈昱也只是靠近了李元蹊几分,说:“没什么。”

海面依旧平静,海底的火山却开始喷发。

李元岐左右看看,最终望向山顶:“若是镇压,道观正气十足,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不如直接去莲花观寻找?”

李元岐的话打断了沈昱的思绪,他垂眸敛起那些不知何起的情绪,点头说好。

于是三人继续向上攀登,上次已经来过,却是被尸群追得满山慌不择路地逃,这次从容不少,因此能仔细观察一下周围。山路越来越崎岖,四周的树木逐渐扭曲,枝干干枯地让人想起上次来这里时,那些干尸伪装成树的场景。

到达莲花观时,瘴气浓的几乎看不见彼此。

破败的道观矗立再悬崖边,残破的匾额尚“莲花观”三字和离开时没有半分差别。

踏入道观的瞬间,李元蹊后颈忽然一凉,他下意识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滑腻,定睛一看,是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只当是方才偶遇干尸时不小心碰到的,反正不疼,也没什么大碍,他便不管了。

三人将莲花观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找不到任何可能镇压国师的地方,又在主殿碰头,看对面两人的表情,显然也没发现什么。

沈昱心下思忖,难不成卜归妹后来又把国师镇压在别处了?

但李元岐说得也有道理,镇压这种妖道,最好的方法便是在藏身处盖上一座观一座塔,即便莲花观是个野观,也要比堕云崖其他地方合适。如今观在这里了,肉身呢?

李元蹊看沈昱不说话,也没出声打扰他,只在四处找有什么线索,找到角落时,后颈又传来一阵冷滑的触感,顺着脊背滑落,又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色。他仍旧未觉,只顺手擦了两下就到另一边去找。

李元岐皱眉问:“按照你们的说法,这国师作恶多端,会不会.....早就被五马分尸了?”

沈昱一顿,当年卜同人取其首级,后又埋在此处,未料此人吸纳阴气练成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又被卜归妹再次镇压。可他觉得按照卜归妹的性子,不会采取这样简单的惩罚,必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觉得未必,你们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昱问。

李元岐略作思索,答:“不苟言笑,霁月风光。”

沈昱从前就觉得卜归妹是个很矛盾的人,否则不会一边保护枕霞邑,一边又引诱活人献阵,如今听李元岐这么说,这样的印象更深了,想着要是李元岐刚才看见了他口中霁月风光的师父房间里吊着一个男人,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然而这些想法他不曾出口,只道:“既然国师作恶多端,或许是用了更残忍的手段将其镇,你师父在授课时,可曾提过类似的法子?”

李元岐这次沉默了好一阵,沈昱几乎要调侃他上课开小差时他终于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道:“师父从前说,上不着天,下不触地,乃三魂七魄无处安放,只能游荡在世间成为孤魂野鬼,永生永世受苦。”

李元蹊终于死心,走到二人身前来。

沈昱抬眼看他,忽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一滴粘稠的液体啪地落在李元蹊额头上,他一怔,抬手一抹,带出一道鲜红。

三人一顿,同时抬头。

大殿横梁之上,悬着一副漆黑棺材,棺盖大开,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李元蹊头顶上,如蜘蛛般倒挂着,歪头打量着三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