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头看见这样一副鬼样子,搁谁都会大脑空白来不及反应。
三人里反应最快的是沈昱,立即伸手想要把李元蹊拉回来,可还是慢了一步。国师看起来和外面干尸无异,指节却异常有力,根本不是外面的尸群可以比的。他一把扣住李元蹊的肩膀,将他凌空提起!
李元蹊只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拽到半空。
“阿蹊!”
“阿兄!”
下面两个人急得跺脚。李元蹊挣扎着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师的真容。
他生前应当是个魁梧的男子,穿着一席官袍,腰间束着的玄铁腰带已经斑驳松垮,可即便如此,动作之间挥斥方遒,竟不像一个文官,反倒如同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
李元蹊下意识寻找他的破绽,目光巡梭到他脖颈的时候愣了一下,只见他脖颈处一道粗粝的缝合疤痕贯穿咽喉,像是头颅曾被斩下又被重新接回。
李元蹊咬牙一用力,翻身抬脚去踹,谁知这国师早有准备,脖子一歪便躲开这一脚,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反倒让李元蹊陷入了被动。
马尾飞扬间,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沈昱瞳孔皱缩,指尖金光暴起,如意化作长弓,一箭破空射去!
“沈昱!”李元蹊在梁上挣扎大喊,“别硬来!”
上次的一箭让他虚弱成什么样李元蹊还记得,脑海中闪过酿春台结界内的画面,他是真的害怕沈昱变成那副样子,即便沈昱解释过那道结界只是将人心中所惧幻化出来,不是预言,也不会影响到他。
可李元蹊只觉得,那一定痛死了。
沈昱的如意在黑暗中燃起灼目的光芒,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如意弓上,弓身顿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在抗拒主人的强行催动。
他瞄准国师在梁上窜动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扣住弓弦,用力到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顺着弓弦流淌,将长弓染成赤金色。原本被压制的灵力在经脉中逆冲,每运转一寸都如同刀割,沈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金光破空,追随着国师的身影,擦肩而过!
李元岐早就拔剑而起,剑锋裹挟青光直刺国师后心,国师却头也不回,剑尖连一寸也没能刺入,反倒卡擦一声,长剑应声而断,李元岐被余力震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国师嗤笑一声,仿佛在讽刺他的不自量力,沈昱法器都无可奈何,他这样的凡人竟妄想以一柄普通长剑取他性命,真是不自量力。
李元蹊翻身而上,反手抽出明善,寒光自上而下直冲咽喉!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拼尽全力一刺,国师一脚踹开他,长刀在他颈侧划开一道,黑线崩裂,枯树般的皮肤边缘卷起,国师却丝毫不受影响。
可这一下让国师暴怒,一掌拍向李元蹊心口!
彼时二人相距太近,李元蹊不得不掉头跳下,国师紧随其后。
沈昱如意紧随而至,箭矢尽数射中,眼看国师就要追上李元蹊,沈昱忽地一闪,至二人之间,金袍鼓荡,硬接这一掌!一声巨响,气浪炸开,整座道观的瓦片都被掀飞。沈昱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唇角鲜血直流。
不对劲。
沈昱抬手拭去嘴角鲜血,喘着粗气和国师空荡的眼眶对视。
沈昱微微眯眼,心中疑云骤起。国师一个修习术法之人,即便有邪术加持,也不该有如此骇人的武力,何况当年十几岁的卜同人尚未飞升都能提刀将其斩杀,后来的卜归妹也将其镇压过,如今三人联手竟还落了下风?
这不合理!
这简直是对九重天的侮辱!
国师出招时的姿态,带着军阵杀伐的路数,每一击都带着铁血之气。让沈昱更觉得不可思议。
山间的阴风愈发刺骨,裹挟着腐朽的气息盘旋在道观内,李元蹊接连失利,手中几乎握不住长刀,披头散发的样子,到像和国师一伙的。
沈昱最先察觉到李元蹊的一样,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用来克制他阴气的铜板。
而国师甩开沈昱之后,再度冲着李元蹊而去。
他身上带着天生的阴气,命格所至,最为吸引这样的邪物,双手直掐李元蹊脆弱的脖子。沈昱身形如闪电,闪至国师身侧,手中如意挥下,套上国师双臂,在这双鬼爪即将扣住李元蹊咽喉的刹那,沈昱猛地旋身发力,弓弦绷紧,硬生生将国师拉到自己身前来。
沈昱单手结印拍下,看起来就像是国师自己主动撞上他这一掌,瞬间被拍到三丈开外,重重撞在道观石壁上,整面墙应声龟裂,碎石飞溅!
沈昱挡在李元蹊身前,警惕地看着尘土飞扬下逐渐清晰的国师,李元蹊瞳孔映出血色,咬牙扛着,李元岐也发现了不对,上前几步,“阿、阿兄.....”
沈昱回头望去,肉眼可见的阴气自四面八方劲来,围绕在李元蹊周围,仿佛找到了归宿,可又忌惮他身边的沈昱,只能疯狂试探。
这样下去,阴气会越来越多,李元蹊会成为一个绝佳的容器。
李元蹊双目赤红如血,恶狠狠盯着周围的阴气,仍旧无济于事,越来越多的孤魂野鬼被吸引而来。沈昱还维持着抵挡的姿势,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个固魂决按在李元蹊命门,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他残余的灵力,此刻指尖都在发颤。
“李元岐,”他声音嘶哑难听,血气翻涌,“带你哥走。”
“咳.....”
李元蹊咳出一口黑血,眼中赤色褪去几分,他恍惚抬头,看见沈昱的背影,金袍在阴风中激荡,仿佛暗夜里唯一的光源,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些什么。
沈昱却已经冲向跌撞着站起来的国师,李元蹊拽了个空。伸出的手被人抓住,李元岐拉起他来,把他往外拽,“阿兄!走!”
李元蹊恍惚地被拽出几步,站在原地不动了,死死盯着后面的沈昱。
沈昱与国师缠斗的身影在阴风中几乎化作残影,他甩着李元岐,头也不回,“阿岐、阿岐你先走,我不能走......”
李元岐哪敢松手,一松手李元蹊就跑出去了,这样的境况下,冲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何况沈昱的固魂决岌岌可危,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效。
他用力地把李元蹊往外拉:“阿兄!我们走!如意真君叫我们走!”
沈昱逼得紧,国师突然调转方向,枯瘦如爪的手直向李元岐李元蹊,沈昱心中一紧,快步追上去,却被阴风迷眼,顿了一秒,下一刻就看见国师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二人瞬间被掀翻出去。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想要奔向李元蹊,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转向李元岐,如意弓脱手而出,化作屏障挡在李元岐身前。李元蹊重重摔在供桌上,后脑磕在香炉边缘,滚到地上,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沈昱抓住李元岐的手,自己也愣住了,他明明.....是想救阿蹊的。
沈昱回头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李元蹊,眼里满是错愕与困惑,他明明、明明是要救李元蹊的。
即便李元岐也不该被放弃,可那一刻,他就是想救李元蹊,这才是他的第一反应。
国师哪管这些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立即再次上前,沈昱回过神来,一掌送上去,将其震退,国师踉跄着撞上房梁。借力一跃,跳上横梁。
沈昱看了李元蹊一眼,心一横,纵身追去。
两人在梁上交手数招,瓦片簌簌而落。爬起来的李元岐拽着呆滞的李元蹊避开坠落的瓦片,“快走,阿兄我们快走!”
沈昱一记鞭腿扫中国师,对方身形不稳,从梁上坠落,砸在空中的棺材之上。
沈昱紧随而下,瞥见棺材底部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咒,心中了然。
沈昱调转方向,借力一跳,五指成爪,自上而下的惯冲而来,将刚从棺材上爬起来的国师再度按了下去,决心要将其再次封印在棺材里!
国师眼看无法挣脱,狞笑着抓住沈昱的手腕,猛地发力,将沈昱一同拽了进去。
“沈昱!”李元蹊嘶吼着上前,竭尽全力甩出辨恶,也只是穿过沈昱飞扬的衣角,割下一片来。
棺材盖在两人跌落的瞬间严丝合缝地闭合,符咒如同藤蔓缠绕其上。
“沈昱——”
李元蹊疯了一般跳上房梁,明善用力砍着棺材,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棺材剧烈震颤一阵,遽然安静下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国师仍旧被封印在此,从未出来。
李元蹊双目赤红,发疯似的举刀。
“砰——”
棺材爆发出一阵刺目血光,巨大的反震力将李元蹊重重掀飞,摔在地上,明善脱手而出,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
“阿兄!”李元岐冲上前,一把扶住他。
李元蹊手臂上伤痕累累,他死死盯着棺材,声音低哑:“我要救他....”
李元岐却不肯放开,将他往外拉:“没用的!他一个神仙都打不过,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李元蹊猛地甩开他:“那就一起死在这儿!”
说完,看着李元岐震惊的目光,李元蹊稍微冷静一点,却仍旧暴躁:“阿岐,你、你先下山。”
李元岐站在原地未动:“我下山?然后呢?是不是又没有哥哥了?”
李元蹊一怔,在他孤身一人咬牙苦熬的那些年,李元岐何尝不是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走过漫长的四季交叠。
春风不曾偏爱谁,秋风也不曾饶过谁。
李元岐眼眸暗了暗:“所以,哥哥喜欢他?或者说,爱上了这个如意真君?”李元岐说得轻描淡写,李元蹊却好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喜欢?爱?这些东西距离他的生活好像很遥远……他没被喜欢过,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但提到沈昱,这些东西就具象化了。
于旁人而言,那是遥不可及的神仙,是难得一见的仙踪,可于李元蹊而言,是同行过数月的人,是并肩看过人间奇景的人。
一个不能加任何前缀,否则就会透露出他不安心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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