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认

凌森还在抢星耀的项目,但频率和方式都变了。

不是他手软了,是他精力有限。《深渊》之后,他手里的剧本邀约翻了三倍,蒋昀筛过一轮之后留下的都是精品,凌森不可能每一个都抢,也不可能每一个都接。

他选项目有个最重要的标准: 他自己想不想演,角色有没有意思,剧本扎不扎实,导演靠不靠谱,这几个条件满足,他才会考虑。

至于这个项目是不是星耀在跟、是不是聂铮看重的,那是次要的,他不会因为“要针对聂铮”就去接一个自己不想演的角色,那不是他的作风。

但只要是凌森想演的项目,星耀大概率抢不过,因为他的热度、口碑、专业度、形象,四维拉满,加上他愿意在片酬和配合度上让利,制片方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聂铮盯上的几个重点项目,陆陆续续又被凌森拿走了两个,陈也每次把消息带进来的时候,语气都比上一次更小心翼翼,生怕聂铮发火。

但聂铮没有发火。

第一次,他说“知道了”,第二次,他说“那就算了”,第三次,他甚至没等陈也说完,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说了,我知道”。

陈也出了办公室之后,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聂总了。

聂铮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以前的他,丢掉一个重点项目会复盘、会生气、会想办法报复。他会计算损失,会衡量这个项目本该带来的利润,会想下次怎么赢回来。

但现在,凌森抢走他的项目,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生气了,甚至有一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高兴,但绝对不是不高兴,像是某种“他想要就给他吧”的放任。这种放任让聂铮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对家的艺人,产生这种“你拿吧,没关系”的念头?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陈也在汇报一个正在接触的新项目,聂铮听完之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星耀怎么拿下这个项目”,而是“这个项目凌森会不会感兴趣?”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聂铮自己都吓了一跳。

金梧桐奖之后没多久,一条新闻引起了聂铮的注意。

宋予。

《沉默的河》的导演。那个当年用不到两百万的成本拍了一部文艺片、把凌森送去鹿特丹的男人,这几年宋予的势头很猛。

凭借《沉默的河》在鹿特丹拿奖之后,他拿到了更好的投资,陆续拍了两部作品,一部进了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竞赛单元,另一部在国内公映后口碑票房双收,上个月的金鸡奖,宋予拿到了最佳编剧和最佳导演两项提名,最终斩获了最佳编剧。

从一个拍独立电影的穷导演,到站上国内权威电影奖的领奖台,宋予只用了三年。他在领奖台上感谢了一圈人,其中特别提到了凌森。

“谢谢凌森,《沉默的河》没有他,不会有后来的所有。”

这句话被媒体反复播放,宋予和凌森的关系,成了圈内圈外津津乐道的话题,宋予在采访中从不掩饰对凌森的欣赏和感激。

有记者问他最想合作的演员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凌森”,有记者问他怎么评价凌森的演技,他说:“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演员,他对表演的理解,超出了他的年龄。”甚至有记者问他私下和凌森的关系,他说:“我们是朋友,他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新闻配图里,一张是两人一起吃饭被拍到的照片,一家私密的日料店,包厢里灯光暖黄,两人面对面坐着,凌森端着酒杯,宋予在说什么,笑容很大。

还有一张,宋予和凌森并肩坐着,两人靠得很近,宋予侧头看着凌森,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凌森的表情比他平时松弛一些。

聂铮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一个人在公寓里吃晚饭,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标题为“宋予凌森再合作?导演称‘已经在写剧本’”的报道。

他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并不是关心宋予的新电影,是因为他看到照片里宋予看凌森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酸,涩,堵。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又拿起手机,把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宋予和凌森吃饭的那张照片,凌森端着酒杯,手腕和小臂露出来,他的坐姿很放松,不像平时在公开场合那样笔挺,微微靠在椅背上,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宋予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姿态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亲近感。

聂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宋予和凌森认识好几年了,从《沉默的河》开始,宋予是第一个把凌森放进大银幕的导演,是第一个让凌森在国际电影节上被看见的人。

他看过《沉默的河》幕后纪录片,他们一起在贵州山里待了两个月,住过没空调的招待所,在山里淋过雨,在采石场搬过石头。这种经历,会让人和人之间产生一种很深的链接。

聂铮和凌森之间没有这种东西,他和凌森之间,只有竞争、对抗、抢与被抢,凌森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淡的,永远是保持距离的。

聂铮把手机按灭,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凌森片场帮沈则对戏的样子,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教我,该多好。现在他看到宋予和凌森的照片,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如果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对我,该多好。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他不是需要帮助的新人演员,他是星耀的总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实意”。

但那种酸涩感是真实的,它不会因为“不需要”就消失。

那天晚上,聂铮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宋予看凌森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激,有亲近,有信任。

而凌森看他,永远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在片场偏头看他的那一眼,在化妆间慵懒地叫他那声“聂总”,在颁奖典礼上从他身边走过时连余光都没有给他。

凌森对别人可以放松,可以笑,可以端着酒杯听对方说话,可以叫对方“朋友”,但对他,凌森始终是那副“你是我的对手,我们之间只有这个关系”的姿态。

聂铮翻了个身,他想起自己以前看凌森和林酌玉的绯闻时,心里那股酸涩,现在凌森和宋予的新闻,那股酸涩感更强了。他没办法再用“观察竞争对手的商业逻辑”来解释自己的反应了。

不是商业,是私人,从头到尾都是私人。

他不想承认,但他没办法不承认。

聂铮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凌森坐在片场看剧本,阳光照在他漂亮的侧脸上,像是把整个人融进午后的光里,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了搜索栏,他打了一行字:“宋予凌森合作”。搜索结果出来了,几十条,他一条一条地点开看,看宋予在采访里怎么夸凌森,看网友怎么嗑他们的“神仙友谊”,看营销号怎么分析他们下一部合作的可能性。

他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在嫉妒,不是羡慕,是嫉妒,嫉妒宋予,嫉妒宋予和凌森之间的那种关系,一起吃过苦,一起拿过奖,彼此欣赏,彼此信任,可以私下约饭,可以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嫉妒宋予被凌森用那种放松的姿态对待,嫉妒宋予能被凌森叫一声“朋友”。

他和凌森之间,永远不会有这种关系。

聂铮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他的脑子比白天更清醒。

他想起钱铭说的那些话,凌森把一半收入捐了,捐得无声无息。想起蒋昀说的“在我这里,他可以只做一件事,演戏”。想起凌森看他的那个眼神,疏离,没有温度,但就是让他心脏漏跳了两拍。想起他自己追了一整晚凌森的剧,想起他看到宋予和凌森吃饭的照片时,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酸涩。

所有这一切,在今晚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清晰,清晰到聂铮没办法再假装没听见——

你喜欢他。

不是欣赏,不是佩服,不是羡慕,是喜欢,是那种你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会难受、你希望他看你的眼神能不一样、你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的那种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飞机上那一眼?从他拒绝名片头也不回地走掉?从BLACK海报上那个让人移不开眼的特写?从片场里他偏头看你的那两秒?还是从你听说他把一半收入捐了的时候,心里那个“这个人怎么这样”的震动?

聂铮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一直没到那个临界点。今晚宋予的新闻,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

他把被子拉下来,大口呼吸着空气,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他想给谁打电话,但不知道能打给谁。

陈也?他不可能跟陈也说这个。

蒋昀?疯了吧。

聂宁?他妹妹要是知道他对凌森有这种心思,大概会把下巴惊掉。

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消化着这个刚刚确认的事实。

他对一个男人有了感觉,一个对家的艺人,一个恨他的人,一个他曾经想签下来当赚钱工具的人,一个比他小十岁的男人。

这是聂铮快四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人动过心,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

但凌森来了,把他的认知框架砸得粉碎。

这个念头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聂铮反而安静了,他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不再否认。

那些画面,凌森在化妆间里端着高脚杯、在片场偏头看他、在颁奖典礼上被聚光灯照亮,所有画面都在,但它们不再是一盘散沙。它们找到了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喜欢”。

聂铮在凌晨三点又打开了手机,翻到宋予和凌森吃饭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完了。”

是一种认命,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在看风景,是想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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