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聂家例行的家族社交聚会上,聂铮见到了一个他既想见又不想见的人。
蒋昀。
聂家和蒋家的交情要追溯到上一辈,聂远山和蒋昀的父亲蒋承安早年有过生意上的合作,两家虽然不是深交,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礼数上都走得到。
聂铮和蒋昀小时候在长辈聚会上见过几次,谈不上有交情,也谈不上没有,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的程度,后来两人各自做了娱乐行业,成了对手,那些童年记忆就被商业竞争的硝烟盖住了。
聚会在聂家老宅举行,来的都是各家的二代三代,觥筹交错,场面热闹。聂铮端着酒杯站在壁炉旁,和几个世交家的同辈寒暄,余光扫到门口,蒋昀正走进来。
他穿得很随意,深色的针织衫,休闲裤,不像来参加正式聚会,倒像刚从公司出来顺路拐进来的,但那种松弛感本身就是一种底气。他的浩瀚娱乐,这几年凭借凌森,已经从行业二线冲到了准一线,和星耀的差距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聂铮看到蒋昀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酸涩的东西。
蒋昀也看到了他,两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了一秒,然后蒋昀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聂总。”蒋昀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蒋总。”聂铮和他碰了一下杯,“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的行业峰会,你在台上发言,我在台下坐着。”蒋昀笑了笑,“星耀去年业绩不错,恭喜。”
“浩瀚也不差。”聂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蒋昀脸上多停了一秒。
两人聊了几句行业动向,话不多,但每一句底下都有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聂铮看着蒋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运气真好,不是说他没能力,蒋昀的能力聂铮是认可的,但在聂铮看来,蒋昀最大的运气,是签到了凌森。那个在飞机上被他看中、递名片被拒、然后一步步走上来的年轻人,现在是浩瀚的顶梁柱,是行业的现象级。
而这个人,坐在蒋昀的公司里,签在蒋昀的合约下,叫蒋昀“蒋总”。
这个念头让聂铮心里那股酸涩又浓了一分。
“凌森最近怎么样?”聂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聊一个普通的行业话题。
蒋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挺好的,《浮图引》快杀青了,状态不错。”
“我听说了。”聂铮顿了一下,“他现在的热度,商务活动应该排满了吧?”
蒋昀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不想接太多商务。”
聂铮看着他。
“他对商务活动没太大兴趣,”蒋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欣赏的复杂情绪,“他觉得那些事情消耗精力,想把更多时间放在演戏上。但是你也知道,人红了以后,邀约得太多,有些关系还得维持,代言品牌的的活动我们也必须得参加。凌森记恩,我给他安排的,他从来不拒绝,现在的商务看着不算少,但这已经是我尽量缩减的了。”
聂铮能听着,没有说话,他想: 凌森不想接商务活动,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演戏上。这解释了为什么凌森的曝光度在《深度对话》和《深渊》之后反而降了一点,不是因为他热度掉了,是因为他主动减少了曝光。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行业里,一个顶流演员主动压缩商务,把时间留给演戏,这种行为聂铮见过,但很少,少到他几乎想不起第二个。
“他这样,你不急?”聂铮问。
蒋昀喝了口酒,“急什么?他的剧爆了,他的身价照样涨,他不需要靠站台、走红毯来维持热度,他的作品替他说话了。”
聂铮沉默了几秒。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凌森在星耀,他会怎么做?大概会给凌森安排更多商务,更多曝光,更多代言,把他的商业价值压榨到极致。因为那是聂铮的逻辑:红就是用来变现的。
但凌森不想要这些,他想要的,蒋昀给了他,所以凌森会留在浩瀚,会叫蒋昀“蒋总”。
“他对演戏这件事,是真的认真。”聂铮说,这不是恭维,是他真的这么觉得。
蒋昀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看一眼聂铮,他没想到聂铮会这么真诚地夸人。停了几秒,蒋昀继续说: “他从入行第一天就是这样。培训的时候别人休息他练功,别人收工他对镜子抠表情。”
蒋昀顿了顿,“有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不像一个艺人,像一个,匠人。”
匠人,聂铮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他想起凌森在片场的那些画面,四十度的高温,厚重的戏服,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但他的眼神始终是专注的。
他想起沈则说过的“凌哥每天比我早到,我到了之后他已经在对词了。”他想起凌森在《深渊》里那些不需要台词、只用眼神和微表情完成的表演。
匠人这个词,用在凌森身上,太准了。
蒋昀看着聂铮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聂总,你是不是挺羡慕我的?”
聂铮抬起头,对上蒋昀的目光。
“羡慕我有凌森。”
聂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你运气好。”
蒋昀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他在培训中心待了一年,在《危局》里演男四,在《天下台》里演男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中间不是没有别的公司想挖他,他都没走。”蒋昀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因为他知道,在我这里,他可以只做一件事—演戏。”
聂铮听懂了,蒋昀在告诉他:凌森不是靠钱能挖走的,他留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那个地方能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聂铮想起自己当初在飞机上看到凌森的第一反应,让陈也去递名片,星耀可以直接签。他那时候想的只是,这个人长相气质够惊艳,适合签进公司,能赚钱,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想要的是什么。他不需要想,因为在他的逻辑里,他能给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给不了凌森想要的,凌森想要的,从来不是流量,资源,曝光,是一个能让他安安静静演戏的地方。
蒋昀给了他。
聂铮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替我恭喜他,《深渊》的视帝实至名归。”
蒋昀点了点头: “我会转达。”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蒋昀端着酒杯走向了人群的另一边,聂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聚会还在继续,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但聂铮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在想蒋昀说的那些话: “他想把更多时间放在演戏上”,“他觉得演戏才有意义”,“在我这里,他可以只做一件事,演戏。”
凌森不想接更多的商务,是他主动选择不接,不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能赚钱,是他觉得不值得,他的时间,要花在更值得的事情上。这种清醒,这种自律,这种对职业的敬畏,在聂铮见过的所有艺人里,绝无仅有。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里,没有任何关于凌森耍大牌、迟到、不敬业的记录。他想起片场上凌森在四十度高温下一动不动站了二十分钟的样子,他想起凌森帮沈则对戏、一遍一遍示范走位的样子。
这个人值得所有的赞誉,值得所有的奖杯,值得所有人为他移不开眼。
聂铮忽然觉得自己对凌森的“特殊关注”,好像没那么难以理解了,不是因为他出了问题,是因为凌森本身就值得被关注。
聚会在晚上九点多结束,聂铮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老宅的门口,点了根烟。晚上的风灌进领口,但他没有进屋,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凌森”,超话里新出了一组《浮图引》的路透,聂铮看了一会,把手机按灭。
他想起蒋昀说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挺羡慕我的?”
是的,他羡慕。
羡慕蒋昀每天都能看到凌森,羡慕蒋昀能被凌森叫一声“蒋总”,羡慕蒋昀拥有那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人。
聂铮把烟掐灭了,他不想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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