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默的河

《沉默的河》

导演叫宋予,三十岁,上一部长片在FIRST青年影展上放过,没上院线,圈内评价是“小众题材的深层挖掘者”。这一部是他第二次执导长片,剧本自己写的,改过三十七稿。

第一次见面,宋予就跟凌森交了底。

“我这个电影投资不多,片酬只有你市场价的二十分之一,拍摄周期两个月,基本全在贵州山里,条件很差,住宿的地方没有空调,夏天的晚上蚊帐外面全是蚊子。”

宋予说完,等着凌森的反应。

凌森思考了片刻,

“什么时候开机?”

宋予愣了一下,“你愿意来?”

“愿意。”

“片酬....”

“看着给。”

经纪人后来跟蒋昀抱怨了整整十分钟,蒋昀听完,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让他去,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有的是时间犯傻。”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这也不一定是犯傻。”

剧组驻扎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羊场的小镇,每天清晨五点半开工,晚上收工之后,唯一的放松就是坐在招待所楼下的小卖部门口看看夜景。

凌森的戏份贯穿全片,主角陈望生是一个沉默的人,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台词不多,大部分情绪要靠肢体和眼神完成。

宋予是个很磨人的导演,他不要“表演”,他要“发生”。一场戏翻来覆去地拍,拍到演员精疲力尽,忘了镜头在哪儿,忘了自己在演。

只有那一刻,真正的东西才会从壳里渗出来。

有一场夜戏,拍的是陈望生蹲在出租屋门口吃一碗泡面,剧本上只有一句话:“他吃得很慢。”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剧情推进,宋予拍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一遍,凌森蹲在门口,低头吃面,宋予在监视器后面说:“太快了,他今天一天没吃饭,但他不饿,他心里有事。他吃面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第二遍,凌森放慢了速度,宋予说:“还是不对,你太想让观众知道你在想事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甚至不想让自己知道。”

第三遍拍到一半,山里下起了雨,剧组没有雨戏计划,场务手忙脚乱地收器材。凌森端着泡面碗,缩在屋檐底下避雨,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后背靠着潮湿的墙,低头看碗里被雨水溅起的汤,他的脚边放着一双磨破了后跟的解放鞋。

宋予在雨里大喊:“别动!就是这个,别动!机器别停!”

那条过了,后来成片里那场雨是真雨,不是特效。

剧组在小镇上拍了将近两个月,凌森瘦了五斤,晒黑了两度,手上磨出一层薄茧,有一场在采石场搬石头的戏,他没让替身上,搬了整整一个下午,收工的时候两个肩膀都磨破了皮。

宋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在他旁边坐下,“你以前打过工?”

“大学的时候做过兼职。”

“什么兼职?”

“做得很杂,发过传单,干过服务生,也写过稿”,凌森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缕天光,“有次大一的寒假去工厂流水线上拧了四十天螺丝。”

宋予沉默了一会儿,“难怪。”

凌森没接话,他把矿泉水瓶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了。

宋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件事: 之前选角的时候,投资方推荐的凌森,他当时一看照片,就觉得不行,太帅气了,甚至还有些贵气,这种人能演陈望生?更何况,愿不愿意也不好说。

后来看了沈牧的角色,意外觉得骨子里其实有点像,再后来,真没想到他会接。

《沉默的河》没有在国内大范围上映。这种小成本文艺片,院线经理连排片都懒得给,宋予靠自己在独立电影圈攒下的人脉,把它送到了几个国际电影节。

入围消息传来的时候,凌森正在横店客串陈导的一个戏。

他的经纪人把邮件转发给他,标题是“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下面是另一个奖项—亚洲电影大奖最佳新人提名。

“鹿特丹?”凌森在电话里问。

“欧洲三大之外的A类电影节,专门扶持独立电影和新人导演的,”经纪人难得语气兴奋,“宋予说组委会特别提了你的表演,原话是....‘一个用沉默演完一整部电影的演员’,那边对这类社会底层题材的包容度很高,选片委员会好几个评委都给了高分。”

凌森站在化妆间的窗口,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凌森?”

“听到了。”他顿了一下。

提名消息传回国内之后,圈内的反应和普通观众的反应是两条线。普通观众没怎么关注,鹿特丹电影节在国内的热度不如欧洲三大,热搜上挂了两天就换成了别的话题,但业内人士都在看。

一个演古装剧出圈的年轻演员,跑去贵州山里拍了一部成本不到两百万的文艺片,没有爱情线,没有动作戏,全片台词加起来可能不如普通电视剧一集多。然后这部片子被鹿特丹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选了进去,还提名了亚洲电影大奖最佳新人,这意味着什么,业内不用明说。

国内上映之后,票房不算高,将将回本,但口碑很稳。豆瓣评分稳定在八分以上,长评区几乎全是关于凌森表演的分析: 他在那场吃泡面的戏里用筷子搅了三下才夹起第一口,他在公用电话亭里听到奶奶不认识自己之后喉结动了两下才开口,他在长途汽车上的侧脸从面无表情变成眼眶泛红又硬生生压回去的。

有一篇影评的标题是: “凌森证明了偶像和演员可以同时存在”。

这句话被截到微博上,转了几万条。

他在《沉默的河》里的剧照开始出现在各种“年度最佳表演”的盘点里,旁边列着的大多是资历深他十几年的演员。媒体采访不再只问“对自己的颜值有什么看法”,开始问“你怎么为一个角色做准备”。

明显的变化是剧本。

送来的本子,类型更广了,悬疑、犯罪、年代、现实题材,都有。角色不再是“面若冠玉的谋士”或者“冷艳霸总”那一类,开始有更复杂的、更接地气的、更不像“凌森”的角色。

但蒋昀翻了几天送来的剧本,没有特别满意的。

《天下台》播出之后那段时间,找过来的本子不少,但大多是古偶或现偶,类型比较单一,本质上是在吃沈牧的红利。那时候凌森选了《沉默的河》,一头扎进贵州山里拍了两个月,这半年多曝光不多,微博粉丝涨得慢,热搜上也少见他的名字,电影在鹿特丹提了名,业内认可有了,但大众关注少,流量上水花不多。

所以现在再收上来的剧本,数量和质量都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市场在看《沉默的河》拿了奖,但票房刚刚回本,投资方对他的扛剧能力还在观望。找来的项目里,悬疑有,犯罪有,但成本都不大,角色类型也和之前的沈牧、陈望生没有拉开差距。

蒋昀不急,他早就想过这条路要怎么走,先练功底,再拿认可,最后打开国民度。前两步已经走完了,现在该走第三步了。

他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打听,圈里人口耳相传的消息最终汇成一个名字:《青山处》。

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批军工科研人员隐姓埋名扎根山区的故事,导演赵鹤年是拍正剧的老手,编剧团队在原型人物身边跟访了一年半。

赵鹤年拍戏有个习惯: 喜欢用新面孔。他在一次采访里说过:“必须要给新人机会,影视圈才能更好地发展,老面孔固然稳,但新人带来的东西,往往是不可预知的惊喜。”这话在圈内流传很广,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他有格局,但不管别人怎么说,

他选角的时候,从来不看流量,只看“这个人对不对”。

那边从去年立项开始就在找男一号,前前后后见了十几个年轻演员,一直没定下来。不是演技不够,就是形象不对,不是形象不对,就是眼睛里少了一股劲儿。他要的男主角,是能在山沟里蹲几十年的人,眼神得沉,不能飘。

蒋昀看完项目资料,给《青山处》的制片人打了电话,对方态度客气但审慎,赵鹤年挑演员很严谨,男一号从二十多岁演到六十岁,跨度近四十年,年轻演员里能扛住的不多。蒋昀没有急着推销,只是把《沉默的河》的片源发过去,说:“先看看他的戏,看完了我们再聊。”

一周后,制片人主动打来电话,“赵导看了三遍,他说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凌森去试了三场戏,赵鹤年很满意,最终把凌森定下来了: 演技扎实,形象端正,还有鹿特丹的提名背书。

进组之前,凌森回了一趟家。

奶奶精神不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凌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剥橘子。

“奶奶,我拍了一个电影。”

“什么电影?”

“叫《沉默的河》,讲的是一个在外面打工的人。”

奶奶接过橘子瓣,慢慢嚼着,“累不累”

“还行。”

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把橘子咽下去。

凌森低下头,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成小条,放在膝盖上,码得很整齐。

2月,他在《青山处》剧本围读时接到了宋予的电话。鹿特丹电影节的评审团特别奖颁给了《沉默的河》,不是最佳影片,不是最佳导演,是一个分量不算最重但足够权威的官方奖项,组委会特别提到了演员的表演,原话是:“他用极简的表达承载了复杂的重量。”

凌森站在围读片场外面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刚围读时用过的纸巾,电话那头宋予在哭,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整句,凌森恭喜了他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助理远远看见他,以为他不舒服,跑过来问要不要叫医生,凌森抬起头,眼眶是干的,但红了一圈。

“没事。”他站起来,把工装上的土拍了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奶奶的照片,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穿一件红色的棉袄,对着镜头笑。

他把照片按灭,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

“奶奶,”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好像真的可以了。”

同一年,星耀大厦。

陈也把一份报告放在聂铮桌上,聂铮正在看下季度项目表,头也没抬。

“什么?”

“鹿特丹电影节的结果,《沉默的河》拿了评审团特别奖。”陈也顿了一下,“凌森演的。”

聂铮抬起头。

他拿起那份报告,上面列着获奖名单和评委评语。

他盯着看了很久。

“评审团特别奖。”他把报告放回桌上,“官方奖项。”

陈也推了推眼镜,“而且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

聂铮没有接话,他又拿起那份报告,把评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句“他用极简的表达承载了复杂的重量”下面被陈也用荧光笔划了一道线,黄色荧光在传真纸上洇开了一点。

“你划的?”

陈也清了清嗓子,“我看的时候顺手划的。”

聂铮抬眼看了他一下。

聂铮把报告搁回桌上,靠进椅背,他想起第一次见凌森的时候,当时只是觉得那张脸好看得扎眼,适合签进公司,能赚钱。

现在那个年轻人用一部成本不到两百万的电影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谁的花瓶,他不是谁的流量,他不是谁的资产。

聂铮把报告折了一下,放在文件夹旁边。

“他接下来有什么项目?”

“一部正剧,《青山处》,演工程师。”陈也看了一眼平板,“六十年跨度,从二十多岁演到六十岁,据说明年开年之后开播。”

“排播资源呢?”

“目前还没定,但播出平台已经定了,是央视和两家卫视联播。”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聂铮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份报告重新拿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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