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山

《青山处》已经在四川绵阳的大山深处拍了大半个月。

剧组驻扎在一个叫石安的小镇上,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摄制组包下了镇上条件最好的招待所,四层楼,有热水,每个房间配一台空调,比起凌森拍《沉默的河》时住的那个没空调的招待所,这里已经算体面了。

赵鹤年拍戏的节奏很慢,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收工,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休息。他对表演的要求极其严苛,每一个镜头都要抠到满意为止,有时候一条过了,他自己回头想想,又觉得不对,第二天重拍。

凌森从二十二岁演到六十岁,年龄跨度三十八年。赵鹤年对表演的要求是: 不要“演”老,要“成为”老。

年轻的马建国走路带风,语速快,眼神里有股不认输的劲头。中年的马建国步伐沉了,话少了,但眼睛里多了东西,看过太多失败之后依然不肯放手的执拗。老年的马建国动作慢了,声音低了,但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座山。

有一场戏,马建国在深山里调试设备,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剧组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上拍了一整天。

凌森穿着湿透的工装,在山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条,最后一条,他的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赵鹤年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没喊停,等凌森走到预定位置站定,他才拿起对讲机说:“过。”

另一场重头戏,是马建国拿到调令的那一天。

剧本设计得很克制: 马建国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调令折了三折,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把墙上挂了多年的工程图纸取下来,取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撕坏什么,卷图纸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卷,卷得很紧,用细绳扎好,放进牛皮纸筒里。

然后他走出去。

镜头一直跟着他,从办公室到宿舍,走廊里的灯有一盏坏了,他的肩膀擦过斑驳的墙壁。宿舍床上铺着褪了色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技术手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把门带上了。从宿舍到食堂,晚饭的钟还没响,长条桌上空荡荡的。

最后他一个人站在山路边,看着运送设备的卡车一辆一辆从山里开出去,灰尘扬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

三分钟的长镜头,只有风声和卡车引擎渐渐远去的声音。

“过。”

赵鹤年喊完之后,片场没有人说话。

赵鹤年走到凌森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森点了下头,走到监视器旁边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拧开盖子,没喝。他盯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看了很久,然后把水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外面去透气。

《青山处》拍到后半段,有一场老年马建国的戏。

马建国退休后,带着孙女回到当年的基地旧址,当年的实验室已经荒废,墙上长满了青苔,门锁锈死了。马建国站在门外,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看了一会儿,孙女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当年。”

这场戏拍了两条。第一条,凌森的状态是对的,但赵鹤年觉得还差一层东西,他走过来跟凌森说:“你不是在怀旧,你是在看自己的一辈子。”

凌森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来一条。”

第二条,凌森站在那扇铁门前,目光穿过门缝,看着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剧本里马建国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从青年到白头,把最好的年华全给了这座山,凌森看着那扇门,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在一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

从二十出头干到四十多岁,技术过硬,口碑也好,带过好几批新人。凌森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就是“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半夜被电话叫走,他不觉得父亲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直到那年公司出事,父亲坚持要上报安全隐患,被列入第一批裁员名单,

二十年工龄换了一纸离职协议。二十年,到头来就是一扇关上的门。

凌森站在铁门前,眼眶红了,是因为这二十年的重量。

镜头一直对着凌森的侧脸,拍了将近二十秒。

收工后,凌森回到招待所,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拍戏累不累?”

“不累。”

沉默了几秒,凌森说:“爸,今天拍了一场戏,我想起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他爸说:“好好演,别分心。”

凌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翻手机里的相册。有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一台设备前面,笑得很精神,那时候父亲三十出头,头发还很多,眼睛里全是光。

凌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

《青山处》杀青那天,全组在镇上的农家乐吃了顿饭,赵鹤年平时不喝酒,说酒会影响判断力。那天他喝了三杯,站起来走到

凌森面前,说了句:“你是有根的演员。”

凌森站起来,端起酒杯。他没说话,但他把那杯酒干了。

赵鹤年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

《青山处》定档在开年之后,大年初七,央视一套黄金时段首播。

播出后的反响,和凌森之前拍的所有戏都不一样。

《天下台》播出时,热度在网上,微博、豆瓣、B站,年轻人扎堆的地方讨论得热火朝天。《沉默的河》则是小圈子的口碑发酵,影评人和资深影迷在反复咀嚼他的表演,但普通观众没什么人知道。

《青山处》不一样,它进的是客厅。

收视率从开播起就稳在同时段前列,虽然没有到“破纪录”的程度,但走势非常稳健。央视一套的观众盘本来就是中老年人为主,马建国这个角色让很多上了年纪的观众产生了共鸣,他们那一代人,很多都在山沟里待过,把一辈子交给了一个地方。

微博上,凌森的名字也上了热搜,但讨论的画风和以前不同。以前是“凌森好帅”“沈牧我老公”,现在是“演马建国的那个凌森,演技真好”“看哭了,想到了我爷爷”。

《人民日报》刊发了一篇文艺评论,提到了《青山处》和凌森的表演,说“青年演员凌森呈现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不是头版,不是大篇幅,但能被官方媒体点名表扬,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对凌森来说,这部剧最大的意义不是收视率,不是奖项,而是一件事: 他奶奶看懂了他演的是什么。

以前凌森拍的那些戏,奶奶看不太明白。《天下台》的古装太远了,奶奶分不清谁是谁,《沉默的河》太压抑了,奶奶看了直叹气,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苦”,但《青山处》,奶奶看进去了。

凌森他妈打电话来说,奶奶每天晚上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看完还要跟同小区的老太太们讨论剧情,老太太们说“那个马工程师真不容易”,奶奶就说“那是我孙子演的”。

“你奶奶现在可神气了,”他妈在电话里笑着说,“小区里都知道她孙子上了央视一套。”

凌森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最近精神头足,走路也比以前利索了,你别担心。”

“嗯。”

挂了电话,凌森坐在沙发上,把《青山处》的剧照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有一张老年马建国的剧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基地旧址的门口,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想,奶奶看到的不是马建国,是她熟悉的年代,他替她把那段日子演出来了。

这就够了。

星耀大厦,顶层办公室。

聂铮在《青山处》播出第二周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到这部剧的走势。

不是他主动看的,是市场部的季度报告里把《青山处》列为“值得关注的竞品案例”,分析它如何靠口碑和质量在央视平台站稳脚跟。报告中专门提到了主演凌森,说“该演员通过本剧完成了从圈层流量到国民认知度的跨越”。

聂铮看到“凌森”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青山处》的片段,跳出来的第一个视频是老年马建国站在铁门前的那场戏。凌森穿着旧工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镜头慢慢推近,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潮湿。

聂铮把这段视频看了两遍。

聂铮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家里,聂宁看《青山处》看得眼眶发红,转头对他说:“哥,我咋感觉凌森跟我以前追的那些明星不一样。”

聂铮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蒋昀在浩瀚的办公室里也看到了《青山处》的数据。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凌森发了条消息:“收视稳了,口碑也稳了,恭喜。”

凌森过了半小时才回:“谢谢蒋总。”

蒋昀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他知道凌森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嘴上的人,但这句“谢谢蒋总”,比很多人发来的一长串感叹号更有分量。

他想起以前在亦庄的培训中心,隔着玻璃窗看凌森练功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能成。

现在《青山处》播出了,凌森的国民度真正打开了,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阿姨认出来、出租车司机能叫出他角色名字的那种认知度。

《青山处》播出后,凌森又回了一趟家,奶奶精神不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他进门,眼睛一亮:“回来了?”

“回来了。”

凌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给奶奶倒了杯热水,奶奶喝了口,忽然感叹了一句:“那个马建国,一辈子,说没就没了。”

凌森顿了一下,然后他理解了奶奶的意思,奶奶说的不是马建国,奶奶说的是他们那一代人,是把一辈子交给一个厂、一座山、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地方的那些人。

他爸也是,二十年,一个部门,一纸离职协议。

凌森站起来,把奶奶的茶杯续上热水,奶奶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说:“你演得挺好。”

凌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陪奶奶把那杯茶喝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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