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三年,斜岫镇内平静祥和。
两年过去,斜岫镇的人数不减反增。不少外地人慕名前来莲花庙祈愿礼佛,香火日渐鼎盛。
钱秋索性接管了盛府,直接在山脚下的土楼里住了下来,不时还可以解决一些事情。
比如山行陡峭,经常有人跌落,又难以施救,她便以寺庙的名义,拿些银钱安抚遇难者的家人。
这一天也是,太阳西下,黄昏正好,钱秋刚打算关门了,一行人便急匆匆地将她堵住。
原是他们家的大儿子脚滑滚到了山坳处,当场没有回应。
钱秋见他们有老有小,十分可怜,便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
看着他们萧瑟离去的背影,钱秋十分唏嘘,她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夜半丑时初刻,远处镇子里一片宁静,钱秋拎着灯笼推开了土楼的门,她身穿灰黑色斗篷,将大门合上,随后上了山间小路。
莲花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口一小块地方照亮。
庙门没关,钱秋轻轻推开进入,随后放下帽子,疾步走进西厢房,取了一把铲子和一把锄头,又自连廊一路走到山亘殿后。
这里没有挂灯,漆黑一片,钱秋提着灯笼往地上寻着看。
约莫走了十来步,她瞧见台基上放着一个干巴巴的卷轴,便放下灯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绢,轻轻包裹住卷轴借着灯光看了看,只见卷轴缝隙里有几丝黑线,才收入袖中。
紧接着,她捡起工具,从后门一路上到山顶,她脚步沉稳地绕过荆棘,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脚步。
树前的泥土松散,钱秋毫不费力地挖了个坑,将裹着的卷轴埋进土里,再挖了些土盖上,确定没有外露,就用力踩了几脚。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朦朦亮。钱秋拍拍自己酸痛的腰,拎着工具从庙后门回去。
庙里的和尚已经开始念经,早饭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吃,钱秋便打开了山亘殿的门,随手把沾满泥的工具放在门后,跪坐到正中心那枝新鲜的并蒂莲花前。
她小声背了遍经,跟“神佛”问好,随后睁开那双有些阴翳的眼睛,目光虔诚而渴盼。
“神佛大人,今日山顶,也凑满了百人。”说着,钱秋忍不住向前膝行疾步,语气中隐隐带着些急切。
条案上的莲花花瓣动了动,随后殿内响起“神佛”的声音:“汝做的很好。”
钱秋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她低下头,压着嗓子问:“大人,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儿?”
“唔——”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钱秋周身气息瞬间凝滞,整个殿内寒意刺骨,她惊得直接叩在地面,再不敢抬头。
“怕什么?你不是称我们神佛吗?”只听得一声冷笑,这压迫人心的气势,才缓缓退去。
钱秋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前半辈子虽然不信神佛,但也知道神佛不会——吃人。
但这“神佛”能复活她儿子,那它就是真的。
见钱秋没反应,那声音像是颇觉无趣:“嗤,滚吧,下山就能瞧见了。”
“是!谢神佛大人!”钱秋重重叩首,随即低着头,连滚带爬地滚到门外,将门死死锁上,才灰头土脸、欣喜若狂地奔下山。
她本以为“神佛”的意思是让她回土楼,没成想在半山腰的位置,她就看见了盛畅。
她欢欢喜喜地迎上去,盛畅却一脸嫌弃,根本不认她。
一腔的欢喜被全然浇灭,她心中难过,但儿子活过来比什么都强。于是她连哄带骗才把盛畅带回了土楼。
回去的路上,钱秋讲了许多盛畅小时候的趣事,盛畅面露惊讶,打量了钱秋好几次,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嫌恶。
等回了土楼,钱秋兴冲冲地说要给盛畅做饭,经过路上的交谈,盛畅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母亲,听到她要去做饭,便点名要吃酥糖。
钱秋想了会儿,才说等吃完饭再上街去买。盛畅却像抓住把柄一般,说她是假冒的,他的母亲会做酥糖,根本不用买。
听了这话,钱秋心中一紧,她不记得自己会做酥糖,但是儿子要吃,她学也是要做的。
她跟盛畅商量,说家里没有原料,下午去街上买了再做,早上就先吃饭。盛畅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下午两人出门,盛畅不想走路,钱秋便在路边等了会儿,才招呼上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盛畅又说要去医馆,看于晚。
钱秋觉得自己应该是老糊涂了,要不然她怎么不记得医馆有叫于晚的人?
不管有没有于晚,医馆是没有了。但盛畅非要去,钱秋只好谎称于大夫带着她们去了外地。
到了镇上,钱秋带着盛畅去了一家糕点铺,买了许多糕点。趁结账时,她花了点钱跟老板取经,才舒了口气。
在镇上逛了会儿,盛畅还是去了医馆,见真的不在了,才忿忿回了土楼。
接下来的日子,钱秋再也没去过山上,整日都陪着盛畅。前些天还会去镇上逛逛,但她发现镇上又新开了好几家赌坊后,就不愿再出门了。
他们在土楼里待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天,白日阴云四合,山上出来山崩地裂般巨响,无数碎石砸向山脚。
钱秋惊慌地带着盛畅逃出土楼外,却见门外树林田野满目疮痍,正不知所措时,山上蓦然冲下来一道黑气,而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根巨大、如冰般的柱子。
这一瞬间,钱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马上跑!
她四处张望,忽然看到山路边停着一架马车,只是那马受了惊,眼看着就要跑掉,她惶然追去可她老了,根本追不上。
就在这时,一道萤光从她身边闪过,她眼前一花,被一股无形的力拖着,飞快地奔向马车。
直到她坐上了马车,还没反应过来,盛畅将缰绳放在她手中,她只能机械地驾驶。
这条回镇子的路,马车跑得飞快。在马蹄刚踏入东街时,他们身后又是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到地面,这一声,将钱秋的脑子砸了个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驾着马车朝盛府而去。这一路上,沿街未见任何人,她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有半分分神。
就在要拐弯的刹那,钱秋竟瞥见一人——于清!
心中不安愈渐浓烈,她现在只想马上找到那截藕。
盛府门庭破败,门里面的木栓似是卡住了,盛畅踹了好几脚才踹开。进去后,钱秋直奔自己的屋子,屋里满是灰尘蛛网,她顾不得规矩,直接撩起长袍下摆,大步跨了进去。
医馆没人后,她已没了信任的地方,想来想去,还是放在了盛府。这里人人都嫌晦气,最安全。
她伸手在破破烂烂的柜子下掏了掏,拿出了那个乌木盒子,她心中激动,大声喊盛畅:“畅儿!快进来,娘这里有能保命的东西!”
说着,她也朝外面走去,刚走出寝卧,她举着盒子向外看,却不见盛畅的身影。
她心中更是焦虑,直接抱着盒子往外跑,边跑边喊盛畅的名字,眼看着要出门了,却被翻倒的桌子腿绊住,重重摔倒在地上,盒子也被摔开,里面的半截藕霎时间冒起了黑气。
钱秋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屋子,外面黑云翻滚,将院子压的漆黑,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盛畅。
盛畅浑身泛着萤光,他站在侧边,有些嫌弃的对钱秋说:“娘,你老了真难看。”
“畅儿......”钱秋哽咽着朝他奔去,伸出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肩膀,望着越来越暗淡的光,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娘,我走了......”盛畅唇瓣微动,话音未落,便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钱秋哭得浑身发抖,瘫倒在地。她看清了盛畅最后未成音的口型——保重。
没有半点喘息,一股撕心裂肺的痛直冲脑门。
低头一看,她的右手臂不知何时被黑气包裹,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绞,痛得她连呼吸都艰涩难喘。
在她痛得难以思考之时,一抹残存的萤光闪过,乌木盒子精准落到了她手边,她毫不犹豫捡起来,紧紧攥着。
下一秒,浑身的痛意如风消散,可她的右手臂连骨带肉尽失,只剩下一张皮软软垂着。
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于吟宋死时的感觉,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抱着那节藕,面如死灰,像已然身死的老人,靠在灰墙上。
阳光穿透乌云,投在离她面前三分之处。
日夜更替,她始终靠在墙边。屋子色调灰败,院内杂草已长得三尺高,唯有胸口那一点点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应该是夏日,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院内的杂草被一把镰刀无情地砍断,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出现在钱秋眼前。
“秋姐——你.......”钱冬佝偻着脊背,在见到钱秋的模样时猛地怔住。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坐到钱秋身边。
他望着湛蓝的天,说起一件往事:“秋姐,你不是想见元香吗?我把她带来了。”说着,他拿出一个锦缎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根枯草般的发丝。
“她死在钱狗的后院,可恨啊!咳咳咳——”钱冬指尖发颤,止不住的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泛泪,泪水浑浊。他声嘶力竭哭喊道,“我对不住你啊!秋姐,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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