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尘嚣尽散

空中乌云遮月,向晚看看了时间,凌晨三点整,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三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要加快速度了啊。”她小声嘀咕道。

“好,我们速战速决。”诸玉拉着向晚落到四进院中,这里曾是盛畅的居所。

院子里荒草丛生,一直没被整理开放,听说是有脏东西,正巧跟向晚专业对口。

向晚望着那破败的屋子,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三进院的月洞门,琢磨了会儿,说:“阿玉,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在幻境中了?”

诸玉垂目思索,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绿色的对话框前红色感叹号刺眼。他静下心,铺开灵识,方圆十里竟感知不到一个生命。

他神情古怪,语气凝重:“或许我们一直都在幻境中。”

闻言,向晚太阳穴突突地刺痛,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最终停在一个小时前,在西门外看见的那一轮月亮。

当时只是不经意间一瞥,好似是挂在右手边——北门方向。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向晚握紧判官笔,一时分不清什么真假。

诸玉忽然摸了摸她的发丝,表情柔和下来:“阿晚,跟我来。”

“好。”

向晚跟着他走着,踏上碎乱的石阶,站到破屋门口。

“你来开。”诸玉侧身让出位置。

向晚毫不犹豫抬起手,稍稍用力,门框“咔嚓”一声,落了一半,褪色的门扇松松垮垮挂在上面,露出里面厚重的尘土。

“唔——”一阵灰尘扬起,她捂住鼻子,皱眉挥了挥。

诸玉一脚踏入,灰尘倏地全然归于地面,月光斜斜地从破漏的屋顶扫入,洁白得诡异。

他伸出手,虚虚比了比,喃喃道:“月亮是反的。”

向晚两三步走到诸玉身侧,抬头一看,月亮已是弯月,弯钩的方向是反的。

“果真。”她说着收回视线,眼前的画面却全然变了副模样。

富丽堂皇,月光柔和,三三两两宫娥正在园中采集寒露,这是——母后去世前几日。

诸朝黎坐在廊下亭中,莹莹烛火将一方照亮,面前桌案上堆积着繁缛奏折,她头疼地放下手中折子,起身到庭中透气。

习习凉风将她的燥意脱去,白日朝堂上钱狗的面目腌臜,不堪入目。她冷眼瞧着,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北夷屡犯边境,她需在两日内凑齐粮草送去。

想起这事,诸朝黎的头又痛起来,突然一抹藕荷色闯入眼帘,银钗举着银壶,语气沉稳:“殿下,今日寒露已采够。”

“嗯,明日一早送入宫中罢。”诸朝黎面露哀愁,摆了摆手,银钗便带着宫娥退下了。

母后身子愈发虚弱,御医说至多剩半月。

坐回亭中,她拿起另一摞书信,拆开一封,仔细看了一遍,又气又恼地放下,上面曲曲扭扭的笔画,组成了一个个不知名的字。

只是,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她又捡起来,仔细辨认:阿晚、墨迹墨迹、找、墨迹、等我!

这一瞧,她更加恼了,这是谁把情札放错送上来了!?真是白白浪费她一刻钟。

深夜,她放下最后一本折子,银钗领着三位宫娥将她团团包围,轻柔地脱衣、松发、净面......

梳洗完,她困顿地躺在床上,睡得板正。

睡梦中,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廓——“阿晚,阿晚......”

诸朝黎迷蒙间睁开眼,只见一张熟悉俊秀的面孔,正在她头顶,担忧地说着什么。

“阿晚?”诸玉拨开诸朝黎面上发丝,凑近些唤道。

阿、晚?

诸朝黎瞬间清醒,侧过脸,心跳如鼓。

诸玉稍稍起身,小声说:“你醒了?我找到一些出去的线索,便来找你了。”

“......嗯。”诸朝黎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些距离,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审视着他。

室内安静下来,诸玉的表情渐渐凝固,指尖倏地收紧,问:“黎儿?”

“......”诸朝黎微微抬起下巴,有些不爽。

诸玉垂下头,似乎有些丧气。片刻后,他抹了把脸,看着诸朝黎,不知从何说起。

诸朝黎的眼神逐渐锐利,手伸进枕下,攥紧匕首。

“我没有恶意,”诸玉看出她的疏离,面上更加难看。见她不信,又十分纠结,指尖在空中绘出两个圆头树杈身子的人,说,“这是六百年后的你,这是我。我们......”

简略将事情说完,诸玉期待地望着诸朝黎,诸朝黎沉默。

下一秒,天旋地转,诸朝黎穿着丧服,骑马在最前方,耳畔声音哀切,她亦心中凄凄。

“黎儿......”诸玉骑着另一匹马,伸手握着诸朝黎的手,无从安慰,历史无法改变,经历再多次,他无能为力。

诸朝黎移过视线,看着诸玉悲伤的脸,收回手,脱口而出:“这是危险驾驶。”

话音落,两人的神情都变了。

诸玉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起来了?”

“没有。”诸朝黎摇头。

执绋完毕,诸朝黎奔向钱府,在钱氏的面前将钱狗的皮砍成碎片,鲜血溅在脸上,她侧头问诸玉:“这样,能变吗?”

诸玉拿起手帕,缓缓擦掉血迹,只看着她,不说话。

“呵,好。”诸朝黎冷笑一声,拖着剑直奔后院,跨过荷花池,一脚踢开那间屋子。

绕到屏风后,却只看见一副棺材。

诸玉瞳孔震颤,按住棺盖,阻止她打开。

诸朝黎看了他半晌,嘴角勾起:“是我的?”

“阿晚——不,黎儿......我们先回去冷静一下好吗?”诸玉的语气逐渐染上哀求,他并没有说过大昭的结局,但她已知晓。

“好。”诸朝黎冷下眸子,拂袖而去。

诸玉手下棺木猛然消散,随着诸朝黎走远,他的四周像纸焰般烧尽,只余灰黑色。

这是——向晚的心病。

诸朝黎一路赶到皇宫,无视宿卫阻拦,闯至御花园,清楚望见皇上正癫狂般掐着一女子,那女子身穿藏青瑞草纹官袍,发髻掉落,双手无力搭在地面,似已死亡。

不过几息间,天色骤然阴沉,狂风大作,皇上摔开女子,仰天疯笑:“都去死吧!死吧!哈哈哈哈哈!死啊!还有你!”说着,他的头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盯着诸朝黎,嘴中念着疯魔般咒骂,朝她奔来。

诸朝黎举起剑,眸光中早已冷漠刺骨,一剑刺进皇上咽喉。

紧接着,狂风静止,亭子中死去的女子猝然抬起脸,那是她的脸。

“诸朝黎”缓缓爬起来,指着诸朝黎凄厉尖叫:“大不敬!不孝子!弑君贼!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在“她”身后,无数宫人双目僵直,带着惧怖阴邪气,走肉般扑向诸朝黎。

诸朝黎面无惧色,抽剑迎上。

千百宫人,或持枪钺、或持刀戟、或持铲锤,口中叫嚣着“罪该万死”,直冲诸朝黎面门砸下。

诸朝黎红了眼,剑卷刃,便夺过武器,一枪挑十人,一刀斩百骸,耍得煞气翻涌、血雾弥漫。

最后一人倒下,诸朝黎一身丹红染成暗褐,她扔掉枪,缓步走到诸玉面前,问:“如此,可变?”

诸玉眼眶通红,伸出手却被无形屏障阻隔,两行泪登时落下。

“如此,可变?”诸朝黎双目充血,再问。

“求你,出来。”诸玉双手抬起,虚虚捧着她的脸,嗓音暗哑不成调,心疼到极致。

诸朝黎目光不变,掠过他走向皇城,攀上城墙,立于雉堞,无声的风带来百姓钦佩的目光。

她的世界静了。

如此,亦不可变。

乌靴轻轻抬起,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看着人群中的诸玉,她心中怅然又空寂,闭上眼,迎接最后的命。

预料中的痛未出现,她茫然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没有城墙,没有百姓,没有诸玉。

死了吗。

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她眼神空洞望着无边无际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莫名动了动,触到一个暖润的东西,她缓慢地侧过头,眨了眨眼才看清,是一支黑褐色木镯。

一刹那,眼前天旋地转,是竹林。

她坐起来,带上镯子,朝着炊烟走去。

竹屋外,诸玉挽着袖袍正在劈竹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笑盈盈地说:“回来了,饿了吗?锅里炖了你最爱吃的汤,我去给你盛。”

说着,他拍拍手走进厨房,利索地盛了一碗莲藕骨汤,小心端着走到向晚面前,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

向晚怔怔地看他,张嘴含住勺子,咸香回甘。

“怎么样?我新学的。”诸玉又舀起一勺,期待地问。

向晚张了张嘴,喉间涩然,又喝了几口,润开嗓子,才说:“好吃,你做的最好吃了。”话到尾音,带上了闷闷的哭腔。

诸玉慌忙收起碗,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她,柔声问:“怎么了?受委屈了?告诉我,我去报仇。”

“呜呜呜呜呜——”听见诸玉的安抚声,向晚顿时痛哭出声。

说不清是怎么了。

或许是经年心病难以治愈,唯有一颗缓释片可以麻痹。

阿晚抽抽噎噎:呜呜呜,阿玉,他们打得我好痛!

阿玉心疼难言:伤在哪了?快让我看看。

阿晚举起手指。

阿玉吹吹五毫米伤口:他们在哪?带我去,我打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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