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浮生往事

三十一岁时,钱秋将盛畅关在院子里,找了教书先生一对一教导。

一开始盛畅总是哭喊着认错,到后来开始咒骂,钱秋本来动摇的心更加坚定,还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守在院门口。

三十二岁时,钱秋已然是腰缠万贯,而盛府在盛老爷整日的挥霍下渐渐没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盛老爷得知她在外开了茶馆做生意后,十分嗤之以鼻,让人送了一箱银子,让她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钱秋收下银子,立马存入钱庄,转头继续经营。

三十三岁时,盛畅十四岁,看起来人模人样了。钱秋对他没有入仕为官的期望,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钱,所以开始着手帮他相看良配。

三十四岁时,盛畅说隔壁药铺的小丫头喜欢他,钱秋心中一动,这些年于大夫没少帮助她们娘俩儿,若是真能当上亲家,也算是恩结连理。

只是,她看着在外彬彬有礼,回家就原形毕露、吊儿郎当的盛畅,心中叹息——只怕是于大夫看不上她这个儿子。

但若是两人心意相通,她就上门给说说,这么些年来,她的脸面早就比城墙还厚了。

她便问了一嘴,没成想盛畅满脸嫌弃,说是医馆穷得叮当响配不上他,得要城东富商董家小女儿,带着百万嫁妆,才勉强得入他的眼。

钱秋差点被气死。

三十五岁时,钱秋托人牵了线,带着盛畅的八字和一些礼品,打算拜会董家夫人。

可还没出门,就遇见故意找茬的客人,硬说她家茶水不干净。

这一闹,平日里就眼馋她一介女流能做生意的人、同条街上其他茶馆老板,纷纷上来踩一脚,最后闹得被府衙查封了铺面才收场。

她整日奔波,费尽精力与积蓄,才总算重新开了张。

董家那头也搁置了。

三十六岁时,钱秋的精力又重新投入茶馆,去年那一闹将她彻底掏空,连给盛畅攒的彩礼都只剩一套金首饰。

三十七岁时,钱秋拼拼凑凑拿出五十两白银,她记着几年前盛府送来过一箱银子,便去钱庄取。

结果钱庄说那箱白银早就被取走了,她顿时冷汗连连,钱庄说是个年轻有礼貌的男子,她一听便知道了,是盛畅取走的。

她望向对面的九牌楼,只觉气得脑子发懵,连怎么冲进去揪着盛畅耳朵出来的过程都忘记了。

只记得,在大街上,盛畅似是觉得丢人,一路上都低着头,回家后她用鞭子抽了他好几鞭,直到力竭。

没了钱,提亲的事也再次搁置。

一日,送信人自老家送来书信。

信上先说,她的双亲于上个月前后脚离世,临走前,日日都想念着她。

她望着双亲二字,心中只觉恍如隔世,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铁石,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后面才寥寥问了一句她是否安好,又道族中贵人当了大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得了不少恩赏,她的那一份,便附在信后面。

她小心地移开信,不让泪水沾染。看了会儿,她拿开上面的信,露出下面一沓面值一百两的银票。

她颤抖着手将银票一张张数过。

二十张,两千两。

她已出嫁二十多年,整日忙于茶馆生计、又自觉已做人妇,生活里种种辛酸,本就不该与家中多说。

何况弟弟也已成家,她更不该时常往来,久而久之,家中书信便也越来越少了。

自己好不容易攒下半份亲事要用的钱,本想着还有一笔钱可以补上缺口,没成想被不争气的儿子败光了。

提亲之事又一次耽搁,但她从未想过放弃,只凭着一股劲儿,认定自己一定能把这门亲事稳稳凑成。

在斜岫镇这些年,她早已没了可退可依的地方,万事只能自己硬抗。

可握着弟弟千里迢迢送来的银票,那些咬紧牙关撑过的日夜,那些无人可说的酸楚——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她再也无法撑住,失声痛哭。

哭过后,她握紧这薄薄一沓银票,再次成为那个雷厉风行的钱掌柜。

第二日清早,她买好礼品,坐着马车去了董家。

提亲之事,比想象中顺利。

董夫人未出阁时,便操持过家中生意,深知其中不易,十分敬佩钱秋的毅力,道有其母必有其子,当即应下,选好吉日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钱秋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回去反复叮嘱盛畅最近要安分些,还买了几本书让他仔细钻研。

盛畅听见能娶董家小姐,十分开心,将书仔细钻研,等到见面那一日,穿上新衣举止仪态完全是端方君子的模样。

儿子走后,钱秋在茶馆坐立难安,纠结要不要去暗中观察。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喊声:“秋姐!”

钱秋往门口一看,只见一位身形高大,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正满脸欣喜的冲她走来。

“怎得,秋姐都不认识我了?”男子大步走到柜台前,打趣的问。

钱秋仔细打量,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手不自觉挡在嘴前,小声忐忑的唤道:“钱......冬?”

“诶,是我!”钱冬眼角堆起细微纹路,朗声应下。

“真是你!”钱秋慌忙从柜台里跑出来,站到钱冬面前,笑着哽咽道,“怎么忽然来了?长高了,壮了!”

钱冬拍拍自己结实的胳膊,眼角隐隐有些泪水:“秋姐,我都三十多岁了,早就长开了!”

“好好好!太好了!”钱秋抹去脸上的泪痕,拉着钱冬坐下,平复了情绪,东张西望问道,“弟妹呢?真是多少年没见了,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钱冬神情一顿,平静的说:“路途遥远,她身子不适,便没来。”

“可是病了?”钱秋担忧的问。

钱冬摇摇头,拎起茶壶倒水,打趣道:“我到秋姐的地方,竟连口水都喝不上。”

钱秋嗔怪的打了他一下:“没事就好,你还没说来干什么呢?待几天啊?”

“秋姐这是不欢迎我?那我这就走。”钱冬面露委屈,作势起身要离开。

钱秋连忙将他拉住,慌道:“没有的事!我是想着好不容易见一面,要好好招待你!”

“好啊!我在皇城就听闻此处每年的山神祭祀十分讲究,不知我赶上没?”钱冬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钱秋思索,近些日子都忙着儿子的事,将祭祀给忘了,今日是——是六月初一!

她一拍手,兴致勃勃的说:“还有五日便是,若你得空,到时我们一路。”

“得空!得空!”钱冬笑意更深,连连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到了中午,茶馆没什么客人,钱秋招呼小二看好店,自己带着弟弟去对面的酒楼吃饭。

附近街里街坊都知根知底,猛然见钱秋身边走了个陌生男子,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钱秋只当没看见,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包房。

“快坐,这家酒楼味道不错,又离得近,我和你外甥经常来吃。”钱秋招呼钱冬坐下,又跟等着的小二点了几道菜。

钱冬坐到钱秋左手边,欲言又止。

钱秋知道他想问什么,无外乎是怎么不见盛老爷、为何自己在外抛头露面。

明明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倾诉的亲人,却更加难以启齿。

她扭开脸,正巧小二上了冷菜,便拿起筷子,说:“自家姐弟就不客气了,直接动筷。”说完,她夹起菜自顾自吃了起来。

钱冬见姐姐不愿说,便识趣的没再问,正如钱冬不愿说来意,钱秋也没再问。

二十多年未见的姐弟,谈不上间隙,不过是人人皆有苦衷。

下午,钱秋亲自收拾了一间屋子给钱冬住,两人聊起双亲,语气中都充满遗憾愧疚。

尤其是钱秋,她今日才知道母亲在她出嫁后便郁郁寡欢,时常盼望她的来信,可她却因为可笑的世俗眼光,不愿写信。

钱冬见姐姐有些难过,从包袱中拿出了几本书,边角被虫蛀的坑坑洼洼,边缘泛黄。

钱秋欣喜惊讶的接过,是她初学字时念的书,没想到家里一直留着。

她的心酸软,她以为嫁出去的女儿早晚会被忘却,可事实却让她追悔莫及。

傍晚盛畅回来了,钱秋开心的介绍两人认识,钱冬十分激动将准备好的红包塞给盛畅,盛畅顿时喜笑颜开,叫了声舅舅。

钱秋的笑却淡了些,她眼睁睁看着盛畅把钱塞进衣袖,知道这钱明日就会进九牌楼老板的口袋里,心中就更加无力。

她问盛畅今日与董家小姐相处的如何,盛畅露出一个让她非常不适的笑,说非常不错。

钱秋心中的石头又落下一分,她让盛畅回屋好好读书,盛畅十分听话的回去了。

接下来几天,她安排人守着盛畅的院子,出行也必须跟着,才放心。

钱冬这边则是早出晚归,十分忙的样子,一天都难见到一面。只有晚上看见他房间的烛火亮起,才知道他回来了。

不过就算这样,钱秋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世上最后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身边,她终于有了底气。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