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浮生往事

钱秋解下披风小心地环过盛畅的肩头,仔细地给他系上。

随后她艰难地将盛畅取下来,盛畅腹部没了东西支撑,上半身瞬间弯折下来,钱秋颤抖着手接住他的头。

冰冷、僵硬。

“畅儿,娘带你回家,”钱秋用力抬起盛畅的头,露出他狰狞的五官,钱秋双眼含泪,扯出一个笑,“看你这么晚还在外面,不怕不怕,娘在,娘带你回家。”

盛畅双目黯淡,空洞无波,连这样明亮的月光都映不出来。

钱秋低了低头,喉头剧烈滚动,她弯下腰,费力地把盛畅放在背上,再用力勾住他冷硬的双腿,朝外走去。

“畅儿,你看你,这样淘气,阿娘......阿娘的心都要碎了。”钱秋声音越来越低,双颊糊满泪水。

一阵阴风吹过,两侧店面跟前系着的丧布条“哗哗”飘起,紧接着披风、盛畅的肚子都被风吹得鼓起。

钱秋猛地停下脚步,慌忙抓紧披风,将他揽得更紧,在原地等到风停才继续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不时开个玩笑:“这么大人了,还要阿娘背,真是羞死人了。”

“你啊,比小时候重多了。下次......下次不要这样晚了......”

她哑着嗓子吸了吸鼻子:“阿娘......承受不住。”

她又说了许多,但没人回应,慢慢的,她也不再说了。

月亮高高挂树梢,银辉铺满慈亲回家路。

丧布纷纷向云端,哀声寂照人伦永别缘。

“月奶奶,黄巴巴,

爹织布,娘纺花,

小娃娃,要睡啦,

哦哦哦,快睡吧。”①

钱秋轻哼着哄睡谣,这是小时候娘亲哄她的童谣,后来她也哼给盛畅听。

每每曲子响起,盛畅便会立马安静下来,乖巧地眨着大眼看她。

就这样,他们走到了有灯的地方。

两名小厮连忙迎上来:“夫人,小的来吧。”

说着,他们伸手想要去扶盛畅,钱秋倏地后退一步,冷漠地看着二人,说:“去把马车架来。”

“是是。”两名小厮瞥见盛畅的脸,惊悚地连滚带爬跑了。

钱秋站在原地歇了会儿,她不知道小厮还会不会回来,等腿脚缓和一些,便继续往家走。

走两步到了九牌楼,两名小厮就架着车过来了,两人战战兢兢的下了车,站到另一边。

钱秋没什么表情,背着盛畅上了车,转身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九牌楼伙计嬉皮笑脸的声音:“盛公子改天再来玩啊!”

钱秋没理,她小心地把盛畅放好,自己走出来坐到驾车的位置,对下面的两个小厮说:“你们在这等着。”

两名小厮都露出惊恐的表情,以为自己被辞退了,刚想要乞留,马车却干净利索地掉头,扬长而去。

回到家中,钱秋先是下车叫来管家,沉声吩咐道:“你多带些家丁去一趟九牌楼,不要让人出来。另外还有单独要十几个人,去西街往里两百步,窗上有钉子的丧铺,将里面的人通通给我扣下。”

管家有些犹豫,他左右不过是刚入府的新人,没必要去惹恼镇将。

钱秋看出他的躲闪,她拔下头上簪子,扔到管家身上。管家手忙脚乱接住,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簪子,并不值钱。

“拿着这个去盛府,让华管家与你一路。”钱秋不欲多说,撂下这句话,便又上了马车。

管家是个聪明人,明白钱秋的意思,高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钱秋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才慢慢把盛畅搬下马车。

一路上遇见几个侍女,她便说少爷喝多了,让他们离院子远点,不要吵到少爷。

到了主屋,钱秋一脚踢开门,快步走进左侧的寝卧,将盛畅放到床上,又赶忙合上门。

她站在门口,屋内明晃晃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放大。做了几息准备,她沉下面色走进寝卧,将盛畅身上紧裹的披风拉开。

刚才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也足够可怖。

此刻看得真切了,才更加悚然。

盛畅浑身青紫,额心有一个黑沉沉的洞,腹部像是被生生撕开,边缘处已经干涸成黑,皮肉皱皱巴巴,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

他的四肢还是扭曲着,手指脚趾也像被折断,弯得不成样子。

钱秋的面上再次淌下泪水,她伸出手却找不到可以触碰的地方。

“畅儿.......”她紧紧压着嗓子,哀哭着跌坐在床边。

话音落下,屋内就只剩下烛芯烧的“噼里啪啦”的清响。

钱秋擦去面上的泪水,眼神凶狠:“畅儿,我会为你报仇。”

说完,她扯过被子盖在盛畅身上,手指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她柔声道:“畅儿,等娘。”

接着,她毫不犹豫起身,疾行到马厩,扯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一鞭子抽在马身上,她厉喝道:“驾!”

“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钱秋一身肃然奔到九牌楼门口。

门口站着许多人,吵吵嚷嚷格外热闹。

为首的便是华管家,他面色平静,但眉眼间隐隐夹杂着烦躁,安抚道:“各位稍安勿躁,等夫人说清原委,自会放你们离去。”

“吁——”

钱秋勒住缰绳,众人都朝她看来,华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向这边走来,边走边问:“不知夫人所为何事?”

钱秋翻身下马,经过华管家时,低声怒道:“你们盛家断子绝孙了!”

华管家面色一厉,快步跟上钱秋,有些焦急:“怎么回事?”

“那就要问问他们了。”钱秋拿着鞭子指九牌楼的几个伙计,冷笑道。

华管家面上的笑彻底消失,他跟自己带来的家丁使了个眼色,五大三粗的汉子便组成一堵肉墙,死死堵住九牌楼的门。

“你们盛家就是这般泼皮?不过是输了几个钱便要砸我家生意?”

“我要去镇将面前告你们!”

钱秋无视那边的吵闹声,问:“后门堵了吗?”

华管家咬着牙问:“回夫人,已经堵了。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钱秋沉默了会儿,走到自家管家身边,问:“里面找到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回夫人,已经将那户人家抓起来了。”

钱秋颔首,侧眼看了华管家一眼,便朝里走去,华管家小跑着跟上。

等后面的声音隐没,钱秋才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华管家厉声道:“此事得禀告老爷。”

“呵,”钱秋冷笑,转身看着一脸悲痛愤怒的华管家,道,“你家老爷怕是巴不得畅儿去死。”

话音落,华管家滞了一瞬,他话锋一转,阴阳怪气指责道:“夫人是上心。”

钱秋瞬间被激怒,她双目怒瞪,语气尖锐:“若不是你这个狗贼把盛狗送到我房间!若不是你暗中给我下药!你们盛家,早就没了半点指望!”

华管家看起来更生气,他指摘道:“你是盛夫人,本就该为盛府开枝散叶!当初若是把少爷留在盛府,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钱秋再次回头,眼神如刀一般刮过华管家的脸,骂道:“果然什么狗养什么狗!”

“你!”华管家气得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钱秋心中怒火焚烧,加快脚步走到丧铺。

她家几名家丁看见她,喊了声“夫人”。

钱秋连半点眼神都没分,居高临下看着家丁绑着的瘦小老头,问:“你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老头眼珠子一转,油光水滑道:“夫人,老头我一日见的活人不多,死人倒是多。不知夫人问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钱秋眯起眼,抄起家丁拿着的棍子,毫不犹豫朝他脑袋砸下去。

那老头额头登时流出几道浓稠的血,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他用恶心的眼神在钱秋身上来回扫,口中还是不服:“夫人半夜吵老头起来,老头还道是什么**!”

钱秋再次举起棍子,这一次是直接往下,用力插入老头的腰腹,老头瞬间疼得尖叫。

钱秋握紧棍子,再次往下用力几分,老头顿时没了声息,软倒在地上。

“你们进屋看看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钱秋扔掉棍子,冷静地一扬下巴,家丁便进了屋子。没几下,就把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这时,身后的华管家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上前,喝道:“停手!按我说的做!”

钱秋不管里面如何,她走到木窗边,望着那颗血肉淋漓的钉子。

这钉子太高,钱秋够不到。她想尽办法,最后眼睁睁看着盛畅从钉子上滑下来。

她左右看看,从屋里搬出个凳子,踩上用力伸手才够到。她用足了力气去拔,没想到钉子十分松滑,直接落到了地上。

她赶紧下来,将钉子捡起,随后眼睁睁看到上面的血肉一点点消失,像是被钉子吸收了般!

一时之间,这钉子变得诡异起来,钱秋仔细打量,又看不出什么特别。

就在这时,那地上昏死过去的老头,发出“咯吱咯吱”骨头摩擦的声音。

钱秋警惕地后退两步,只见下一秒,老头从头顶“咕噜咕噜”冒出鲜血,不多时就将整个人淹没,人像是被腐蚀,一点点下落缩小。

最后彻底消失在地面,连一滴血都没剩。

钱秋惊骇失措,她向前挪动两步,还未低头看,空中倏地传来一阵诡谲的声音——“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① 此童谣流传于河南荥阳一带,系当地传统催眠曲。(据网络资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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