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浮生往事

盛畅的婚事定在北夷二年,也就是明年。

此事已然八字有了一撇,一捺也有了轮廓。只等来年交换了婚书,举行完仪式,盛畅便可另起门户,离开这虚伪的盛府。

没了操心事,钱秋时常上山坐一坐,庙里清净也能静心。

来上香的镇民们都说这庙是供奉山神大人的,非常灵,许愿后不出三日便可灵验。

钱秋觉得有点意思,只有她知道,这庙供的是佛像手中的并蒂莲。

一株无根莲花怎么实现愿望?真是无稽之谈。

庙里人气十足,连走兽都被吸引来。

钱秋在山门殿左侧连廊里看书的时候,经常看见一只兔子从墙根缝中钻出来。

兔子通体雪白,长得肥大,丝毫不怕人,还与钱秋对视过三两次,它双眼猩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血淋淋的肉,十分瘆人。

都是山上生灵,钱秋虽不信但也懂得敬畏,所以没有把那处堵住。

但是没过几天,连廊的木头柱子被利爪抓了好几道,底端还有啮齿咬痕,木屑落了一地。

她找人打扫后,第二天便没了木屑,出现的是一只老鼠的尸体。她没太在意,这山上有狼,大概是被追咬,躲进来的。

但第三天、第四天......往后的半个月,那个位置雷打不动都会出现走兽的尸体,有时是老鼠,有时是兔子,还有的时候是一些鸟。

这就很奇怪了,她询问庙里的和尚,也没得到准确的答案。

但从这天后,那处又没了尸体。

这个小插曲过去,钱秋又恢复平淡的生活,她身边时常跟着两个家丁,凶神恶煞,让人一看就心生恐惧。不过这样也好,没人能在她面前嚼舌根,难得清净。

同一院落下,她再也没见过盛老爷,也没见过井氏,听侍女说他们去外地避暑游玩了。这真是让她身心愉悦,连日睡眠都好了不少。

钱秋每日趁天刚亮就上山,在天黑前下山,偶尔到医馆坐坐,与于大夫唠唠。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年底,盛府张灯结彩,前院里欢声笑语,而她和盛畅则在四进院冷冷清清过了这个年。

饭后,钱秋望着外面不太明亮的弯月,忽然想到明年她就是一个人过年了,心中陡增忧愁。

她踩着月光回了房间,关紧门后,她照常走到衣柜前蹲下,伸手在下面按出一个暗格,将里面的乌木盒子拿出来,打开确认东西还在,又塞进暗格中。

这是她答应钱冬每日要做的。

年后,她找了镇上私塾先生写了婚书,准备明日和聘礼一并送去。

不想让盛老爷知晓更多,她将聘礼放在了茶馆后院。

第二日,她掐算着吉时,带着仪仗队,一路吹吹打打,将聘礼送往董府。

董家男丁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们来了,客客气气引入院内。董夫人和董老爷听见喜庆的吹打声,忙从仪门内迎出来。

钱秋专门去县上请了媒官过来,以示尊重。

一上午,双方都聊得十分开怀,只是董老爷问了句盛老爷为什么没来。

钱秋早已有准备,她与盛府的事早已人尽皆知,此时她便将这些年的艰辛一点点托出,当然其中也有夸大的情节。

果然,董老爷动摇了。

她乘胜追击,保证两个孩子成婚后独自在外住,不会让董小姐介入盛府的泥潭,董夫人便率先点了头。

钱秋拭去眼角的两滴泪,伸手入袖中作势要拿出婚书,却拿了个空。

她心中千思百转,脸上挂上笑意,道希望与他们商议着定下婚期再写婚书,董老爷便也露出了满意的笑。

媒官再适时说了些吉祥话,说钱夫人是诚意十足,十分敬重地提出这美意,是真真用心了。

这下来,双方更加满意,定了五月的一天,时间不紧不慢,正正好。

婚期定下,钱秋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别。临走前董夫人叫住她,说盛畅可以从茶馆迎亲。

这倒是意外之喜,钱秋十分感动,一口应下,说直接从新宅出发,只是新宅还没有匾额,本想着等他们成了亲自己定的,希望董家不要介意。

董家哪里会介意,这一听更觉得这门亲事对了,女儿有这样的婆家定是不会受委屈的。

诸事商议好,钱秋心中十分舒坦,一边想着新宅如何布置,一边动了上香的心思。

她当机立断上了山,从和尚那领了九根香,她比较贪心,希望这莲花佛可以保她往下三代。

上完香,她又马不停蹄去了绸缎铺看了布料,可惜没看到心仪的,老板说过几天有新布料,到时候也许就有合适的。

钱秋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急切,回了盛府。

盛畅是晚间才回来的,从后门。钱秋心中忐忑到后院寻他,只见他神采奕奕还亲切地喊娘,钱秋才稍稍放心。

她将婚期和准备事宜交代给盛畅,盛畅却有些神游天外,嘴角还似有似无的咧着。

钱秋叹气,只道他是开心傻了。

明日,她要去重新写一份婚书,到时候再请私塾先生教他礼仪,想必就能稳重些。

只是,这婚书怎么会没了呢?

她左思右想,明明昨日拿到后就放在护书里,今早她还将护书放进袖中。

可在董家时,她却只摸到薄薄的两片锦缎?

好在她当时反应快,不然这婚事怕是要作废了。

这一夜,她怀着庆幸入睡了,却睡得十分不安稳,半夜她猛地睁开眼,面色惨白,浑身冷汗,像是梦见了极恐怖的事。

等她缓了缓才继续入睡。

天一亮,她就按照昨日安排的——写婚书、请先生去盛府、自己送婚书、再跟官媒商议仪式需要的东西。

四个月过去,新宅内已是喜气洋洋,处处挂着红绸。管事正在跟钱秋和盛畅交代名下十户庄田、茶馆的收益,以及采买的流水。

钱秋听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让管家退下了。她转头想与盛畅说几句,就见他坐立难安,还有些心虚的模样。

钱秋皱眉,这几个月盛畅几乎每日都要外出,说是与董小姐有约,但没有哪家小姐会日日应约出门。

钱秋忙着操持婚事,也没多问,现在差不多都订好了,她倒要看看盛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又要出去?今日要去哪?”

“娘,我今日是想去给董小姐买些首饰,等成亲时好送给她。”盛畅一本正经的说。

“真的?”钱秋不太相信,她儿子竟然开窍了。

见钱秋不信,盛畅掏出自己的荷包,露出里面几张银票,道:“真的!娘,我就去东街那几家铺子,不信你找人跟着。”

见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钱秋斟酌半天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叮嘱盛畅早些回来,这些日子不能见董小姐,盛畅忙不迭点头,头也不回的溜了。

盛畅走后,钱秋又走了一边三进小院,确定没问题便在小花园里坐了会儿。

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一,再过几天就要接亲了,所有的礼数细节都已经做到位了,钱秋想象着拜堂的场景,应该是十分隆重的。

她请了不少人,几乎要将前院占满,应当是十分隆重喜庆的。

想着想着,她竟睡了过去,等侍女将她叫醒时,天已经黑了。

“几时了?少爷回来了吗?”钱秋揉揉太阳穴,轻声问。

侍女将披风收起,答:“回夫人,已是戌时初刻,少爷还未归。”

钱秋知觉头疼,她烦躁的说:“叫人去找。”

“是。”侍女拿着披风离去。

睡了一下午,钱秋浑身不痛快,胃口也空,她回到内院招呼人送吃食,自己进到角落的屋子。

这间不起眼的屋子,是她的私心。

没多久小厮送来一碗清汤面,她三两口吃完,便坐着等。

等到外面的天色又沉些了,她高声问:“什么时辰了?”

门外侍女回道:“回夫人,已是戌时末。”

“还没找到少爷?”钱秋心中不安起来。

侍女答:“还未收到消息。”

这个点东街几乎全关门了,只有南街河边比较热闹,难道盛畅去了南街?

可南街没有首饰铺。

钱秋心烦的胡思乱想,最终她拿起斗篷系上,决定亲自去找。

她带着两个小厮,急匆匆走到门口,左脚刚踏出门槛,脑中轰然一响,一个地方钻入她的思绪——九牌楼。

几乎是没多想,她直接朝着那个方向而去,这一路上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脑中一片空白。

绕过几条街,步入西街,那最高的一座灯火通明的楼,便是九牌楼。

钱秋走到门口时,里面突然骂骂咧咧扔出一个男子,她心中一惊,仔细辨认,确定不是盛畅后,才松了口气。

她听着楼中的欢呼喧闹,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刚进门,看场的伙计便客气的拦着了她,他可记得几年前,这盛夫人将她儿子拎着耳朵扔出楼的画面。

“你见过我儿?”钱秋沉声问。

伙计嬉皮笑脸,指着更西边的路,说:“盛夫人,您家公子酉时便走了,走的这边。”

钱秋冷下脸,辨认他话中真假。但此时真的太晚了,她心乱如麻,怕盛畅出什么事,便转身离去。

西街除了赌坊、钱庄,最多的便是丧事铺。

此时天色又黑,有些铺子门口还放着纸人,十分可怖。

两名小厮已经抱做一团,不敢再进,钱秋只好自己往里走。

她走了百来步,眼前只剩月光,心中也开始发毛。

她想如果再走五十步,还是找不到,就可以安慰自己,可能盛畅不在这里,去别的地方再找。

她心中默念着数,到第五十步,面前依然没有人影。她当即转身,可侧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双惨白的眼。

是盛畅的!

再也不觉得害怕,她往盛畅走了几步,彻底站进黑暗中。

她适应了会儿,才看清她儿子的模样,瞬间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盛畅的额心钉着一枚漆黑铁钉,整个人如画纸般悬垂,面容停滞在极致的惊恐中。胸腔似被生生掏空,凹陷如破釜,四肢更被拧得扭曲变形,模样诡异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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