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了。
他盯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这床帐是青色的,边角绣着缠枝莲纹,是他十五岁那年母亲亲手选的料子。床帐的右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是他去年喝醉了吐的,还没来得及换。
他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少爷?”外头响起丫鬟的声音,“您醒了?老太爷让人来传话,说让您收拾收拾,午后去码头接人。”
林渊没动。
“接谁?”他问,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丫鬟愣了一下:“沈家姑娘啊,您忘了?老太爷上个月就说了,沈家姑娘今天到,让您亲自去接。”
林渊沉默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疤痕,是他小时候淘气留下的。他动了动手指,又握了握拳,确定这双手是自己的。
是活的。
“少爷?”
“知道了。”他说,“出去吧。”
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渊坐在床沿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黑红色的裂缝,有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有满地的血和碎肉。他梦见祖父碎了,父亲碎了,母亲碎了,所有的人都碎了。他梦见自己跑到了后门,然后胸口破了一个洞,看见了还在跳动的——
“少爷!”
丫鬟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老太爷说让您现在就过去,他有话交代。”
林渊“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青色的床帐。
没事的。他想。只是一个梦而已。
祖父的书房里燃着檀香。
林渊进去的时候,老头子正在写字。他站在一旁等着,目光落在祖父握着笔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写出来的字遒劲挺拔。
梦里这双手碎了。他想。
“发什么愣?”祖父搁下笔,抬头看他,“我说的话你记住了?”
林渊回过神:“什么?”
祖父皱了皱眉,到底没发作,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沈家姑娘是你沈爷爷唯一的血脉,当年我欠他一条命,如今他走了,这个孙女就是我的孙女。你去接她,客气些,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林渊说。
祖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摆摆手:“去吧。”
林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祖父。”他回头。
“嗯?”
“您……”林渊顿了顿,觉得问出口有些可笑,但还是问了,“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祖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胡子直抖:“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那个混账孙子居然知道关心人了?”
林渊没笑。
他看着祖父的笑脸,看着那口整齐的白牙,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精亮的眼睛。
梦里这双眼睛碎了。他想。
“没事。”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渊没去码头。
他出了门,习惯性地往西街走。那边有家赌坊,有家酒楼,有个他常去的园子。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少爷?”跟着的小厮纳闷,“怎么不走了?”
林渊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少爷,您是不是不舒服?”小厮凑上来,“要不咱们回去歇着?”
“不回。”林渊说,“走,喝酒去。”
他去了酒楼,要了雅间,点了菜,叫了姑娘。
琵琶声叮叮咚咚地响,唱的是一支他常听的小曲。酒过三巡,他靠在窗边,看着底下热闹的街市,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梦。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清楚?
他记得祖父碎掉时溅在他脸上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气。他记得母亲最后喊的那一声他的名字,尖锐得像是能刺破耳膜。他记得自己跑过回廊时踩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是堂姐的,她昨天才新染了蔻丹,指甲是鲜红的。
他记得自己胸口那个洞。
那么圆,那么整齐,他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能看见——
“少爷?”琵琶声停了,姑娘凑过来,“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渊回过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唱。”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照常吃喝玩乐。
只是他不再去赌坊了。他受不了那种人挤人的地方,受不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挤在一起。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说笑,他会突然停下来,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走开。
他也没再往城外跑。他总觉得城外太空了,太静了,万一有什么事,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五。
林渊从早上醒来就有些心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一根细线拴在他的心口上,另一头不知被谁拽着,时不时扯一下。扯得他坐立不安,茶饭无心。
“少爷,您今天还出门吗?”小厮问。
林渊想说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出了。”他说,“在家待着。”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躺着,坐着,站着,来回踱步。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丫鬟来催了三次,说家宴要开始了,老爷太太都过去了,就等您了。
林渊“嗯”一声,说知道了,却不动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第四次,管家亲自来了。
“少爷,”管家的语气已经有些无奈了,“您再不去,老太爷该发火了。”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天很干净,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知道了。”他说,“这就去。”
他推开门,跟着管家往正厅走。
一路上的景致和梦里一模一样。回廊,花园,挂着灯笼的树枝,端着盘子的丫鬟。他走过那个拐角的时候,脚下顿了顿——梦里他踩到堂姐的手,就是在这里。
正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林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见祖父坐在主位上,正和父亲说着什么。他看见母亲在和婶婶们聊天,笑得眉眼弯弯。他看见堂兄们在拼酒,堂姐们在说笑,堂弟堂妹们追来跑去,被各自的娘亲呵斥。
他看见靠门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那是留给他的。
和梦里一模一样。
“渊哥儿来了!”有人喊他,“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林渊迈步进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菜一道道上齐,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林渊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雕花的木头,和挂着的大红灯笼。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梦。
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又像是布帛被撕开。
很轻,很轻。
但林渊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一道黑红色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越张越大,看着那团没有形状的东西从里面挤出来,落在正厅中央。
祖父站了起来。
父亲站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尖叫着,奔逃着。
只有林渊还坐着。
因为他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梦。
是死过一次。
是亲眼看见所有人死过一次。
是亲眼看见自己死过一次。
那团东西扑向了祖父。
祖父碎了。
林渊看着那些碎肉和鲜血飞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酒杯里。温热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
和上次一模一样。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又失败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如果是我自己重复我应该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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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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