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醒了。

还是那张青色的床帐，还是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床帐顶上的缠枝莲纹，看了很久很久。

不是梦。

第一次是梦，第二次也是梦，那第三次呢？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手背上那几道浅淡的疤痕还在，和上次一模一样。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忽然觉得可笑。

他活了。

又活了。

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妖怪，死了还能活，活了还得死。

“少爷？”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您醒了？老太爷让人来传话，说让您收拾收拾，午后去码头接……”

“我知道。”林渊打断她，“接沈家姑娘。”

丫鬟愣了一下：“您……您记得啊？”

林渊没回答。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去给我打盆水来。”他说，“越凉越好。”

丫鬟应声去了。林渊站在地上，赤着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他想：这一次，我该怎么办？

凉水泼在脸上，冰得他一激灵。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少爷，您是不是没睡好？”丫鬟在身后问，“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林渊没理她。他擦干脸，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这一次，他直奔祖父的书房。

祖父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看见林渊闯进来，老头子眉头一皱：“没规矩，进来不知道通传？”

林渊站在门口，喘着气。

“祖父，”他说，“我有话要跟您说。”

祖父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渊深吸一口气，把想了一夜的话倒出来：“十五那天，咱们家会出事。天会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有东西钻出来，会把所有人都杀了。我见过两次了，我亲眼看见您死了，看见我爹死了，看见我娘死了，看见所有人都死了。您得信我，咱们得搬走，十五之前搬走，越远越好。”

他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祖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最后变成一种无奈的了然。

“你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祖父问，“欠了赌债？还是把哪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林渊一愣：“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祖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说天会裂开？有东西钻出来？杀人？”

林渊点头：“对！”

祖父叹了口气：“渊儿，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你从小到大，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我管过你吗？没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只要你不出大格，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现在这是什么？编这种瞎话来吓唬我？”

“不是瞎话！我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祖父放下碗，“你在哪看见的？梦里？”

林渊语塞。

他怎么说？说自己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说自己每次醒来都是一月之前？

祖父看着他的表情，以为自己猜中了，摇摇头：“行了，我知道你不想娶沈家姑娘，不想参加家宴，犯不着编这种荒唐的理由。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祖父——”

“够了。”祖父的声音沉下来，“再多说一句，家法伺候。”

林渊闭嘴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祖父重新端起碗，看着祖父一勺一勺喝粥，看着祖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梦里这双手碎过，血肉模糊。

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疯了似的到处找人。

他去找了临安城里最有名的武馆，花重金请了二十个武师。他去找了城外的道观，请了三个据说会捉妖的道士。他去找了寺庙，请了五个会念经的和尚。他还托人找到几个退隐的老镖头，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把这些人全都请到林府，好吃好喝供着，只求一件事：十五那天，保护他们全家。

没人问他为什么。钱给够了，问那么多干嘛。

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渊哥儿这是怎么了？”婶婶们私下议论，“成天往府里带些不三不四的人。”

“谁知道呢，听说是怕出事，请来保平安的。”

“保平安？咱们林府能出什么事？这孩子怕是中了邪。”

林渊不管这些议论。他每天挨个检查那些人的刀剑、符咒、法器，一遍遍叮嘱他们那天一定要打起精神。

到了十五那天，他把这些人全安排到正厅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家宴照常进行。

祖父坐在主位上，对周围的武师道士视若无睹，该吃吃该喝喝。父亲和母亲偶尔看林渊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和不解。堂兄堂姐们小声嘀咕，说渊哥儿这回闹得有点大。

林渊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时辰到了。

那声轻响，如期而至。

裂缝张开，黑红色的，和之前一模一样。那团没有形状的东西从里面挤出来，落下来——

然后，那些武师冲了上去。

刀砍在那东西身上，就像砍进浓稠的泥沼，拔都拔不出来。道士的符咒贴上去，瞬间烧成灰烬。和尚的经文念得震天响，那东西连停都没停。

它扑向人群。

这次死的人更多了。

那些武师、道士、和尚，一个都没跑掉。他们和林家的人一起，被那团东西碾碎、撕烂、吞噬。血溅得比上次还高，惨叫比上次还响。

林渊这次没有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他请来的那些人，本来不该死的，是他把他们拉进来的。

然后他的胸口又破了一个洞。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里面跳动的心脏。

这一次，心脏跳得比上次慢一些。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又失败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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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