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醒了。
青色的床帐,缠枝莲纹,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丫鬟正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什么时辰了?”
“刚辰时。”
林渊点点头,接过水盆洗了把脸,然后往外走。
“少爷,您去哪儿?老太爷说让您午后去接——”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我现在就去。”
丫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渊到码头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到半空。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船夫在整理缆绳。他找了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来,盯着河面的方向。
等。
他不知道船什么时候到。祖父只说午后,没说具体时辰。但他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他就这么等着,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
太阳越升越高,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卖吃食的挑担过来,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盯着河面。
午时三刻,一艘客船从河弯处驶出来,慢慢靠岸。
林渊站起来,盯着船上下来的每一个人。
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拄拐杖的老者,背着包袱的书生……
最后一个。
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姑娘,手里拎着一个藤箱,站在船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码头上的人群。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皮肤有些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渊走过去。
“沈家姑娘?”
那姑娘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你是林家的人?”
林渊点点头:“我来接你。”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林渊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我叫沈晚宁。”她说,“谢谢你来接我。”
回去的路上,林渊走在她旁边,替她拎着那个藤箱。
藤箱很轻,轻得像是没装什么东西。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偷偷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她又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你……等了很久吗?”她小声问。
林渊摇头:“没有,我刚到。”
他没说自己从辰时等到午时。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接了。”她说,声音更小了,“我在船上一直在想,要是没人来接,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林渊也没问。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奇怪。他活了这么多次,死了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她现在走在他旁边,那么小一只,那么安静,好像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没有再去吃喝玩乐。
他每天早起,陪沈晚宁吃早饭。然后带她在府里转转,告诉她哪里是花园,哪里是书斋,哪里是祖父的书房。下午他陪她去街上买东西,买些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布料针线。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坐在院子里说话。
她说起她老家的事,说起她祖父去世前的样子,说起她一个人坐船来的路上有多害怕。他说起……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他活了十七年,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做过。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林渊想了想,答不上来。
“我祖父说,”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嫁人之后,要相夫教子,要勤俭持家,要对丈夫好。我……我会好好做的。”
林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前几次的自己。那个带着醉仙楼姑娘去家宴的自己,那个根本没想过她是谁的自己。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会笑会脸红、会害怕会期待的人。
不是一件“没完成的事”。
他开始害怕了。
怕十五那天,怕那个裂缝,怕那团东西。
不是因为自己会死。
是因为她会死。
初十那天,他忽然想起周半仙。
他想去问问。问问他那件“没完成的事”算不算完成了。问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跑到西街尽头,那间小门面还在,但门上挂着一把锁。
旁边摆摊的老头告诉他:“周半仙啊?初一那天就急匆匆走了,说是有什么急事,连摊子都没收。后来再没回来过。”
林渊愣住了。
初一那天。
就是他应该去找周半仙的那天——如果他没直接去码头的话。
可周半仙还是走了。
就好像……有人故意不让他见到那个算命先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没时间想这些了。他只有五天。
五天之后,就是十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每过一天,林渊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他看着晚宁的脸,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心里的那个洞就越来越大。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死。
十五那天,家宴照常进行。
林渊没有坐在靠门的位置。他坐在沈晚宁旁边,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家人陆续到齐。祖父在主位,父亲母亲在下首,堂兄堂姐们坐满了两排桌子,堂弟堂妹们跑来跑去。
和每一次一样。
又不一样。
这一次,他身边有她。
她穿着新做的衣裳,是前两天他陪她去买的料子,浅粉色,绣着小小的兰花。她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嘴角弯着一点笑。
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
林渊没有喝酒。他一直在等。
等那声轻响。
等那道裂缝。
等那团东西。
他不怕死。他死了六次了,早就习惯了。但他怕她死。他怕看见她的胸口也破一个洞,怕看见她的心脏在他面前跳动。
他攥紧她的手。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忧。
“怎么了?”她轻声问。
林渊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次能活下来,他想娶她。真的娶她。不是祖父安排的联姻,是他自己想娶。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轻响。
裂缝张开。
那团东西落下来。
林渊猛地站起来,把沈晚宁护在身后。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刀,没有剑,没有任何能保护她的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东西扑过来。
祖父碎了。父亲碎了。母亲碎了。所有人都碎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
他没有看自己的心脏。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她。
她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她的胸口也有一个洞,比他的小一点,刚好在心脏的位置。
她还在看他。
一直到倒下去的那一刻,她都在看他。
林渊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胸口那个洞里,心脏跳了一下。
很慢,很轻,像是要停了。
然后又是一下。
再一下。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又失败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疲惫,没有绝望,没有平静。
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困惑。
像是在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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