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在聊南疆周遭的利弊,屋外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塾中宁静。
阿莽神色紧绷,快步奔至门外,压着声音急报:
“郎君!坞外山林抓到两名黑衣暗探,身手利落,随身藏着短刃,一直在远处窥看咱们坞堡的仓廪与哨岗,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谈话骤然中断。
李彧眸中方才论史时沉淀下来的平和,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这类窥探,近来已经不是头一回。
他直起身,对着沈如月微微拱手:
“夫子,坞里出了急事,我先去处置,改日再来向你请教。”
沈如月微微颔首,只轻声叮嘱一句:
“去吧,谨慎行事。”
李彧转身大步离去。
塾舍中只剩沈如月一人。
外面隐约传来部曲的呵斥动静,她端坐原位,袖中手指不自觉攥紧,心底思绪沉沉。
方才论史,她只是泛谈世家权位相争的常理,谁知转眼,血淋淋的祸事就到了眼前。她并不知晓李氏内里的纠葛,也不清楚来人同李彧之间藏着何等旧怨,仅凭眼前情形便能判断,有人不愿让李彧在坞堡安稳立足。
她只是被拘在此地,借师徒名分求一个自保,压根不想掺和进这陌生宗族的纷争里。可如今祸事就在坞门外,她被困在此处,无形之间,已然被卷进风波。
坞堡前空场上,火把噼啪燃烧,火光摇曳,把沉沉夜色照得明暗不定。
阿莽带队押解人犯,阿虎按刀立在李彧身侧。
两名黑衣人被部曲按跪在泥地里,满身尘土,牙关紧咬,神色悍然,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
阿石则领人守着坞门,严防再有外人潜入。
李彧立在火光之下,身姿挺拔,面色清冷。
“何人麾下,潜入临水坞窥探,意欲何为?”
阿莽厉声喝问几番,两人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宁死不肯吐露半个字。
僵持片刻,左侧那名暗探脖颈猛地一绷,狠狠咬破藏在齿间的毒药。
乌黑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直直栽倒在地,双目圆睁,再无气息。
余下一人亲眼看见同伴当场殒命,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低头,想要效仿咬破毒囊自尽。
阿虎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手扣紧他下颌猛地一拧。
“咔。”
暗探下巴当场脱臼,嘴歪着敞开,再也没法咬合自尽,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底漫上浓重恐惧。
他仍在拼命挣扎,想要撞石寻死。
火光下,李彧神色不见半分波动。
这类刺杀窥探,这几年他早已经历数回,早见惯了。
他淡淡开口,声线冷硬:
“废其一臂,留活口问话。”
阿虎应声上前,短刀利落挥落。
一声闷痛压抑的闷哼自暗探喉间挤出,鲜血泼洒在泥地上,一条手臂应声垂落。
他瘫在血泊之中,浑身发抖。
李彧俯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刺骨冰凉:
“据实回话,是谁派你们来?探查些什么?李氏近来有何动静。但凡有半句虚言,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重压之下,断臂暗探不停磕头,哭声破碎颤抖,终于尽数吐露实情:
“是……是南疆李氏三郎君李昭!”
“族里听闻,您如今在南疆建起坞堡,收拢流民部曲。三郎君忌惮您仍在族谱之上,恐日后回去争夺家业,派我二人前来探查虚实。若是看见坞中势力已成,便就地刺杀,永绝后患!”
一字一句,如同细针,狠狠扎进李彧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伤。
他早已被宗族舍弃,退守这南疆边角之地,多年隐忍,只求守住这座坞堡,护住追随他的流民。
可李昭依旧不肯放过他,接连派人潜入窥探,伺机下手。
这已经不是李氏第一次遣人来寻他麻烦。
过往数年流放颠沛,数次死里逃生的苦楚,被宗族排挤践踏,长久被视作眼中钉的寒凉,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
火光摇曳,映得他眼底幽暗深沉,隐忍多年的恨意与戾气,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破土。
沈如月本打算趁今日下课,和李彧提一句去县城采买书卷的事,眼下也只能暂时搁置。
回小院路上,恰好遇见陈嫂,沈如月趁机托付传话:
“陈嫂,劳烦你一件事。等你往后去主院禀报杂事,能见到郎君的时候,帮我捎一句话。明日授课缺少不少经史书卷,我打算去县城书肆采买。若是郎君应允,需要拨付购书的钱款,再安排人手随行护卫。只传这一桩事,也不必多言别的。”
沈如月顿了顿,又寻了个合适由头:
“另外,伙房若是有破旧,不能再穿的旧布衣碎料,能否分我一些?我想裁成布条,用来捆扎书卷,免得磕碰磨损。”
陈嫂闻言不疑有它,随口应下:“原来是这个用处。伙房堆了几件破损旧衣,本来就要丢弃,我寻机会帮你问问郎君,顺带把碎布捎过来。”
交代完毕,沈如月回小院歇息。
没过多久,夜色渐深,陈嫂趁着送热水的间隙来到小院门口。
“夫子,方才你托我捎给郎君的话,我已经传到了。郎君吩咐,明日若是要去县城买书,一早到坞堡外的道口等候即可,会安排人手随同。”
沈如月点头应下:“有劳你奔波。”
陈嫂想起碎布料一事,顺势说道:“对了,你要的旧衣碎料我寻来了,几件破损不堪的旧布衣,都包好在门边。”
“多谢。”
交代完毕,陈嫂不多耽搁,提着空桶匆匆返回伙房。
闩上屋门,小院归于安静。
沈如月拿起那包粗布放在案上,找出针线缝制布巾,以备每月身子不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坞堡炊烟四起。
沈如月简单吃过早饭,整理好衣衫,依约去往坞堡外的道口等候。
晓雾浸漫郊野,草叶凝着微凉露水。
临水坞道口外的土路湿软,风里裹着秋收之后淡淡的稻秆气息。
道口只一匹马,两名庄客徒步立在一旁,不见第二匹坐骑。
沈如月站在路边,微微一怔。
李彧已经立在马旁,见她到来,开口道:“坞中马匹紧缺,其余坐骑都派出去运送物资。只剩这一匹可用。正巧我要去县城处置一桩事务,同乘一骑,省去赶路耗时。”
沈如月指尖微微攥紧儒衫下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昨夜陈嫂传话只叫她到此等候,并未提及李彧会亲自出城。
她极少与男子共乘一骑,尤其这人还是李彧,光是设想,便浑身不自在。
于是寻理由推辞:“郎君,二人共乘,多有不便。”
李彧眼底藏起一丝浅浅兴味,俯身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薄茧:
“乱世行路,哪有这么多读书人的虚礼。上来。”
周遭两名庄客全都垂首屏息,眼观地面,不敢抬头张望。
晨风吹过树梢,沙沙轻响,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沈如月进退两难,僵持片刻,终究抬手搭在他掌心。
他稍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拉上马背。
马背狭小逼仄,她只能落在他身前,前后紧贴,几乎没有空隙。
沈如月脊背瞬间绷成一根紧弦,下意识微微前倾。
可马背方寸有限,前无可去,后无可退。
马蹄缓缓迈开,土路坑洼,马匹一路轻轻颠簸。
每一次起伏震荡,她单薄的背脊便会轻轻撞上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衫,温热的触感隐隐传过来。
晨风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丝丝缕缕扫过李彧的下颌,轻痒得教人分心。
她身上淡淡的书卷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和他身上旷野泥土,皮革的气息缠在一起,在朦胧晨雾里慢慢交融。
李彧垂目,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肩颈。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夫子常年埋首书卷,不事劳作,身子生得单薄柔软,远不如坞里寻常少年强健。
见她一直往前缩,分毫不愿靠近,脊背绷得笔直,一副窘迫无措的模样。
塾中那份郑重肃穆的气氛不在,四下只有薄雾与马蹄声,他心底沉寂许久的戏谑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他敬重夫子的见识,可瞧着这人这般拘谨躲闪,忍不住想逗上一逗。
他不动声色,环在她身侧的手臂缓缓收了半分,稳稳圈住,微微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沈如月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滞了半拍。腰侧被他隔着衣衫圈住,两人相贴得更近,身后男子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尴尬感瞬间漫遍全身,心底警钟大作,她连肩膀都不敢随意晃动。
“李彧!”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愠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