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忘了我

三更时分,沈梦溪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小姐!小姐快起来——”若兰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撞开了房门。

沈梦溪猛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和哭喊声。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红。

“怎么回事?”她赤脚踩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禁军……禁军把相府围了!”若兰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他们说老爷通敌叛国,要——要抄家——”

通敌叛国?

她父亲沈怀安,两朝元老,清正廉明,满朝文武谁不说一声“沈相风骨”?他通敌?他叛国?

荒唐。

“我要去找父亲。”她抓起外衫披上,抬脚就要往外冲。

若兰死死拉住她:“不行!外面全是兵,见人就抓——”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涌进来,火把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面色冷硬,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梦溪身上。

“丞相府三小姐沈梦溪?”

“是我。”

“拿下。”

两个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若兰尖叫着扑上来护主,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若兰!”沈梦溪拼命挣扎。

“奉旨查抄逆臣沈怀安府邸,所有人等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逆臣。

沈梦溪听见这两个字,浑身发冷。

她被拖着穿过长廊,一路上的景象让她终生难忘——

管家福伯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厨娘刘嬷嬷被士兵拽着头发拖行,嘴里喊着“冤枉”;父亲的书房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上屋檐,映红了半边天。

她看见她的母亲。

相府夫人柳氏倒在台阶下,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血。一个禁军正从她手上撸下一只玉镯——那是父亲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戴了二十多年,从未摘下。

“不要碰我母亲!”沈梦溪疯了似的挣扎,指甲划破了架着她的士兵的手背。

那士兵吃痛,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中,她听见母亲微弱的呼唤:“溪儿……”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被拖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相府的大门上,那块“沈府”的匾额被人摘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门口的石狮子上溅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若兰不知道被拖去了哪里。父亲不知道被关在何处。母亲倒在台阶上,再没有站起来。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

天牢里的日子,沈梦溪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无尽的潮湿、腐臭和黑暗。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动,头顶的石缝里渗着水,一滴一滴,像是永远不会停的眼泪。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被抓时的那件月白色寝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那一巴掌的淤青还没有消,左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开饭了。”

狱卒从栏杆缝隙里塞进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馊掉的稀粥,上面飘着一层灰色的沫。

沈梦溪没有动。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每一次闭上眼睛,她就会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看见福伯的尸体,看见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她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狱卒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丞相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沈梦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畏罪。

她的父亲,一生清正、宁折不弯的沈怀安,会在狱中畏罪自尽?

“是赵皇后的人动的手。”狱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灌了毒酒,伪造成自尽的模样。夫人也是……同样的死法。”

沈梦溪坐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像是被那场大火烧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一百三十七口。

沈府上下,连仆人在内,一百三十七人——只剩了她,和不在京中的大哥沈云州。

“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狱卒叹了口气,把一碗稍微干净些的粥推过来,“丫头,能活就活着吧。”

沈梦溪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恨。

恨到骨头里都在发抖。

第四天,赵皇后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嬷嬷,穿着体面,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毒蛇。

“沈小姐受苦了,”嬷嬷隔着铁栏,笑吟吟地看着她,“皇后娘娘心善,听说沈小姐在天牢里吃不好睡不好,特意让奴婢来看看。”

沈梦溪抬起头,看着那张虚伪的笑脸,没有说话。

嬷嬷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放在栏杆边上。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补汤,沈小姐趁热喝了吧。”

补汤。

沈梦溪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没有喝。

“不喝?”嬷嬷的笑容收了收,“沈小姐可别不识抬举。这天牢里,死一个人,跟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那就让我死在这里。”沈梦溪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看看朝堂上那些沈家的门生故旧,会不会问一句‘沈家小姐怎么死在天牢里的’。”

嬷嬷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种话。

“沈小姐想多了,”嬷嬷重新挂上笑脸,“奴婢只是来送汤的。喝不喝,随你。”

她转身走了。

那碗汤放在栏杆边上,慢慢地凉了。

沈梦溪没有碰它。

她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皇后不敢让她死得太快。

朝堂上还有沈家的旧部,还有那些受过父亲恩惠的人。如果她死在天牢里,会有人追查。但如果她死在几年之后,死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那就是“病故”。

沈梦溪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了墙角的鼠洞里。

她不能死。

她还有仇要报。

---

萧子衡是在抄家后的第三天赶回京城的。

他原本在城外军营里操练,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休息,直接策马狂奔入城,一路闯进镇国公府。

“父亲!”

萧远山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见儿子的喊声,抬起头来,面色沉稳如常。

“跪下。”

萧子衡一愣,但还是跪了下来。

“你可知沈家犯了什么事?”萧远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伯伯是被冤枉的!”萧子衡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您最清楚沈伯伯的为人——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证据是真是假,不重要。”萧远山打断他,“重要的是,赵皇后说它是真的。”

萧子衡的脸色一白。

“赵皇后和赵王联手做的这个局,”萧远山放下笔,看着儿子,“沈怀安弹劾赵家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所以呢?”萧子衡的声音提高了,“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去死?沈伯伯是您的至交好友——梦溪是我——”

他猛地住了嘴。

“是你的什么?”萧远山的目光锐利起来,“未婚妻?你们还没有定亲。从今以后,也不会有。”

萧子衡猛地抬起头。

“父亲——”

“沈家是叛臣,”萧远山一字一顿,“镇国公府不能跟叛臣扯上任何关系。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提沈家的事,不许再去见沈梦溪,不许——”

“我不答应。”萧子衡站起来,眼眶通红,“沈伯伯是被冤枉的,梦溪是无辜的。您不肯管,我自己去翻案——”

“你翻什么案?!”萧远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朝堂是你骑马射箭的校场?赵皇后身后是整个赵氏家族,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与他们有牵连!如今陛下身体日渐衰弱,储位之争已经摆在明面上!你拿什么去翻案?拿你萧家世子的名头?还是拿我镇国公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

萧子衡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远山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却更加沉重。

“子衡,爹不是不想管。爹是管不了。”

他坐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沈怀安是我三十年的至交。我们一起殿试,一起入朝,一起挨过多少风浪。他出事那天,我在御书房外跪了四个时辰,求皇上彻查此案。”

萧子衡愣住了。

“皇上没见我。”萧远山闭上眼睛,“赵皇后的人守在御书房门口,说我‘与逆臣沈怀安过从甚密,不宜参与此案审理’。”

萧子衡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萧远山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赵皇后要沈怀安死,谁也拦不住。”

“那我就不拦了?”萧子衡的声音沙哑,“我就眼睁睁看着梦溪死在天牢里?”

“她不会死。”萧远山说,“皇上已经下旨,赦免她的死罪,封为安平县主,移居宫中偏殿。”

“囚禁。”萧子衡冷笑,“这是囚禁。”

“活着总比死了强,陛下现在尚且能护她一段时间。皇后势大,哪怕陛下已经决定对她们出手也绝非易事”萧远山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子衡,听爹一句话——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

萧子衡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远山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

萧子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可他不能不管。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沈家的案子,我会查清楚的。”

萧远山的手从他肩上滑落。

“不是为了沈家,”萧子衡转身走向门口,“是为了我自己。”

他走了。

萧远山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沈怀安一起在朝堂上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天下。

后来他才明白,这天下最大的道理,是活着。

他活下来了,沈怀安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的质问,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三更鼓响过,皇宫深处一片死寂。

萧子衡贴着宫墙的阴影,脚步轻得像猫。他身上穿着一件内侍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花光了所有私房钱,才买通了一个在偏殿当值的小太监。

“萧世子,您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在岔路口压低声音叮嘱,“偏殿外头有皇后娘娘的人盯着,被发现了,奴才的脑袋就没了。”

萧子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跟着小太监穿过一道角门,绕过两排值房,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了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雪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可此刻月光照在那三个字上,只觉得说不出的凄凉。

这原本是先帝妃子养老的偏殿,如今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打开门锁,推开一条缝:“世子快进去,奴才在外头望风。”

萧子衡闪身进去。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正房亮着一盏孤灯,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而微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心。

他走到门前,手抬起来,却没有敲下去。

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被发现,不是怕赵皇后的眼线,不是怕这一切被人撞破后连累萧家。

他怕的是——门开了之后,他看见的会是什么样子的她。

那个会笑着接过糖葫芦的姑娘,那个在桃花树下红着脸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姑娘,那个把嫁衣绣了整整一年的姑娘——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萧子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烛火跳了一下。

沈梦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瘦削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今晚的汤拿走吧,”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说了不喝。”

萧子衡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梦溪。”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梦溪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梦中。

烛光映在她脸上,萧子衡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瘦了太多。

脸颊上的肉全没了,颧骨突出来,衬得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左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青紫的痕迹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触目惊心。

可最让他心碎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像三月的春水,温柔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没有。

“子衡?”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是我。”萧子衡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与她平视,“是我,梦溪。”

沈梦溪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见他眼底的青黑,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见他穿着不合身的内侍服,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连梨涡都没有露出来。

“你还是来了。”她说。

“我当然要来。”萧子衡握住她的手,触到的那一刻,他的心又沉了一下——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给你饭吃?身上的伤——”

“我没事。”沈梦溪打断了他,抽回手,“你不该来。”

“梦溪——”

“你不该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这里是赵皇后的地方,到处都是她的眼线。你来这里,是送死。”

“我不怕。”萧子衡固执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萧子衡什么都不怕。”

沈梦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和以前一样。可她觉得陌生了。

也许是她的手太冷了,冷到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也许是她的心太冷了,冷到什么都暖不回来了。

“你父亲那边……”她顿了顿,“他怎么说?”

萧子衡沉默了。

沉默就是回答。

沈梦溪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法管,对吧?”

“梦溪,你听我说——”

“所以你来做什么?”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来看我死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萧子衡握紧她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去求了御史台的王大人,他在搜集证据——沈伯伯的案子有疑点,只要有人肯站出来——”

“谁会站出来?”沈梦溪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赵皇后杀了我全家,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有人站出来吗?你父亲站出来了?还是那些平日里敬重我父亲的官员站出来了?”

萧子衡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沈梦溪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她背对着他,扶着床柱,肩膀微微颤抖。

“萧子衡,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来看我,你替我奔走,你花光私房钱买通宫人——这些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可你知道吗?这些都没有用。”

萧子衡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你替我去求情,赵皇后会记恨萧家。你替我去找证据,赵王会对你下手。你今晚来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你会死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沈梦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萧子衡,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镇国公世子又怎样?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了,你拿什么翻案?你萧家的兵马,还是你世子爷的面子?你能救谁?”

萧子衡握住她的手,她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若真为我好,就忘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萧彧心上。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他知道她在推开他。

可他还是疼。

疼得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颗心。

“梦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在乎我?”

沈梦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寝衣上。

“我在乎你。”她说,声音很轻,“比任何人都要在乎。”

“那就让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她摇头,泪水飞溅,“谁也帮不了我。我沈家的仇,只能我自己去报。”

萧子衡愣住了。

“你一个人要怎么报仇!”

沈梦溪没有回答。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只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褪了色的,打着同心结的红绳。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子衡,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他的声音发抖,“那年在桃树下,我亲手给你系上的。”

“你说戴上它,一辈子都不许摘。”

“是。”

沈梦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绳,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可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却亮得惊人,“我这辈子,活不长了。”

萧子衡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篆住一般,难受的喘不上气

“我唯一活着的理由就是为我家翻案”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别的了”

“她给我下了毒,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萧子衡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猛地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去找太医——”

“找太医有什么用?”沈梦溪挣脱他的手,“赵皇后下的毒,谁敢解?”

萧子衡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你看,”沈梦溪轻轻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能等你的证据,不能等你的翻案,不能等你慢慢变成一个能护住我的人。”

她伸出手,拉起他的手,把那根红绳放在他掌心里。

“这个,还给你。”

萧子衡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绳,手指在发抖。

“我不要。”他把红绳推回去,“你戴着——”

“萧子衡。”沈梦溪叫他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捅进他心里。

“不——”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是镇国公世子,我是罪臣之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萧子衡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梦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决绝,有说不出口的深情,也有再也回不去的遗憾。

“子衡,”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坐在桃树下叫他名字时那样,“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萧子衡拿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每次让我听话,都没好事。”

沈梦溪被他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好事。”她说,“你回萧家去,好好练武,好好读书。等将来有了军功,当了将军,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

“你要。”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里全是他滚烫的泪,“你答应我。”

萧子衡握住她的手,从眼前拉下来,看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那不是求生的光,是赴死的光。

“梦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梦溪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子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要去蒲州。”她终于开口,“我外祖母家在蒲州。那里有一个人,手里握着赵家的把柄。我要去找他。”

“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能。”她摇头,“你是萧家的人,你走了,你父亲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萧家怎么办?”

萧子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沈梦溪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残忍,“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

这句话比任何刀都锋利。

萧子衡觉得自己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拖累。

她说他拖累她。

他想反驳,想说我可以保护你,想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他跟着她,赵皇后的人会顺藤摸瓜找到她。他是镇国公世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出现在哪里,赵家的眼线就跟到哪里。

他保护不了她。

他只会害了她。

萧子衡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沈梦溪感觉到他手指的松动,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好。”萧子衡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梦溪。”他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沈梦溪沉默了一瞬。

“哪句都是真的。”

萧子衡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呢?”他的声音在发抖,“也是真的?”

沈梦溪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最真的一句。”

萧子衡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梦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没有喊他。

她只是攥着手里的红绳,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忘了我。”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萧子衡,你忘了我。”

可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她没有还给他。

她骗了他。

就像她骗他说那些狠话都是真心的一样。

她什么都骗了他。

只有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真的。

三日后,圣旨到了听雪阁。

“罪臣之女沈梦溪,感念陛下不杀之恩,自请前往蒲州清修,为沈家亡魂祈福。朕念其年少无辜,准其所请。封安平县主,赐仪仗,即日起程。”

沈梦溪跪在地上接过圣旨,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嘴角浮起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她没有逃。

她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活路的第一步,就是离开京城。

出京那天是个阴天。

沈梦溪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城门上“承天门”三个大字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重,高大的城墙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她身边只有青禾一个人。

若兰已经不在了。那晚被推倒后,她伤了头,没过几天就死在了牢里。

皇后派了两个侍卫“护送”她,实则是监视。沈梦溪知道,他们会找机会在路上动手,然后回去复命说“县主途中染病身亡”。

赵皇后的手,比她想象的还长。

但沈梦溪不在乎。

她有的是耐心。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上了官道,朝南而去。

沈梦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最后的样子。

她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但她知道,父亲不会希望她死。

“溪儿,”父亲生前常对她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是忍辱负重地活着。”

她记住了。

所以她活着。

哪怕要像狗一样活着,她也活着。

马车行至城郊时,沈梦溪忽然掀开车帘,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道灰线,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想起那个人。

她听说他今天也走了。

北上的路。

带着一队亲兵,去了边关。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一个去寻找仇人,一个去搏一个未来。

沈梦溪放下车帘,转过头,不再看。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一片茫茫的山野。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心里,一直攥着那根红绳。

她没有还给他。

她骗了他。

---

同一天清晨,北门。

萧子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晨雾中的承天门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她也走了。

南下的路。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忘记她。

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在听雪阁里,她背对着他说的那句话。

“忘了我,你忘了我。”

萧子衡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北而去。

马蹄踏过结霜的官道,发出清脆的声响。晨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但他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

和她的那根,一模一样。

那是他偷偷留下的。

她没有还给他,他也没有拿回来。

她骗了他。

他也骗了她。

萧子衡策马奔入北方的苍茫天地,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京城,前方是未知的生死。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带着军功,带着兵马,带着足以和赵家抗衡的底气。

到那时候——

他不敢想“到那时候”。

因为他不知道,到那时候,她还活着吗。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京城在晨雾中醒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下的马车和北上的骑兵,在同一天的清晨,背道而驰。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中间隔着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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