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谦，景元三十七年，八十一岁，在书房里手边摊着一本书，睡着了，没有再醒来。

他走得安详，走得很像他这个人——书没有读完，但那个姿势，像是他只是去歇一歇，很快就会回来继续。

尹怀樑接到消息，连夜赶到。

他在先生灵前叩了三个头，跪着，把头埋下去，停了很久，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谭复生站在旁边，悄悄地把眼角擦了一下。

沈韫在旁边，脸色很白，但没有哭，她在尹怀樑站起来之后，把一封信递给他。

那封信是先生的亲笔，信里写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盛朝建起一所真正的商科书院，独立的，现代化的，面向所有人的，让那些真正想做事、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不被出身拦住，有地方去读，有机会去改变。

"他为什么不自己做。"尹怀樑说，声音有点沙。

"他没有钱。"沈韫说，声音平，但那个平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学会赚钱。他觉得，教书比赚钱重要，写书比赚钱重要，走遍天下看明白这个世界比赚钱重要。所以他把所有该用来赚钱的时间，全用在了那些事上。他死的时候，书房里没有多余的银子，但那些书，那些学生，那些他走过的地方，比任何银子都值钱。"

她停了一下，"他等着一个人来把那个书院建起来，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你。"

尹怀樑把那封信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院子里，石榴树的花开了，一簇一簇的红，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热烈。先生院子里的石榴花，他认识了二十多年，每一年开，每一年落，今年还是一样的红，只是树下没有那个浇水的老人了。

"我来做。"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低，但沈韫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湿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低着头，让那个湿在眼眶里停着，停了一会儿，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