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这个人,从外面看,是温和的。
她说话轻,不容易发火,对每一个人都有耐心,哪怕对方说了很蠢的话,她也不当场戳破,而是顺着说下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最后让对方自己发现那个蠢的地方。
但认识她深了,就会知道,她骨子里有一根刺。
那根刺,不是刻薄,不是锋利,而是一种底线——某些事情,不能做,某些话,不该说,某些地方,她就是不退。
她退给人很多,但那根刺的位置,永远不移。
有一次,润泰的一个供应商来谈价,谈得差不多了,那个供应商大概是想试试深浅,说了一句:"价格这事,咱们先定着,但货的品质……弹性可以大一点,反正老百姓也不知道差别。"
那时候沈韫在旁边记账,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那个供应商,说了一句话:
"您说的弹性,是指什么意思?"
那个供应商愣了一下,感觉有点被看穿了,笑着说:"就是,有时候货源紧,质量稍微……"
"质量稍微不达标,"沈韫接了他的话,语气还是很平,但那个"接"的方式,像是把那句话里的包装全剥掉,只留下里面那个真实的意思,"我理解。"
"那您……"
"我理解您的难处,"她说,"但润泰的货架上,放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普通人家拿去用的,用在孩子身上的,用在老人身上的,用在一家人的嘴里的。那些人,识不识得货的差别,不是我们拿来赚额外利润的理由,那是我们不能逾越的地方。"
她说话的声音,始终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但最后一句话说完,那个供应商把茶杯放下,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供应商出去了,谭复生悄悄问沈韫:"他会不会不干了?"
"那就不干了。"她说,继续低头记账,"换一家。"
谭复生叹了口气,说:"沈姑娘,你有时候真的不好惹。"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我一直都不好惹,只是你们平时没碰到那根刺。"
那件事,尹怀樑是在事后听谭复生说的。谭复生讲的时候,他在喝茶,听完,把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谭复生说,"但那个供应商的货,价格是最优的,换一家,成本要高三分。"
"高就高。"他说,"那三分,不能用那种方式省。"
谭复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三分,润泰后来一直都没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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