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陆谦言已经盯着手机看了十七分钟。

不是刻意数的，是表姐第三次用胳膊肘撞他，说：

“吃饭呢，魂儿被勾走了。”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八点十七。

满桌子菜，红烧鱼冒着热气，糖醋排骨堆成小山，白切鸡切得厚薄均匀。爷爷奶奶坐主位，老爸开了一瓶白酒。

表姨正说着今年菜价又涨了。陆谦言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筷子顿了顿，没立刻掏。老妈就坐在对面，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扒饭，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等震第二下，他才借着添饭的由头溜进厨房。

是小乖。

一张照片，桌上摆着几道菜。配文两个字：“吃饭。”

陆谦言把图片放大看了三遍，心想这年夜饭，好像还行。

但打字的时候只问了句：

“吃的什么汤？”

“排骨汤。”

“看着不错。”

其实看着一般。但沈应愿意拍给他看，他已经很高兴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桌上。老妈问他去厨房干嘛去了这么久，他说找醋。老妈指了指桌角：“醋不就在这儿吗。”

“……哦，没看见。”

老妈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吃到九点多，桌上的人开始聊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陆谦言插不上话，也不想插，就坐在那儿听，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始终没有新消息。

他猜沈应大概在陪家人看电视，或者在房间里发呆。

沈应过年应该挺无聊的，没有朋友约，也没有地方去，就一个人缩着，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想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又算了。这时候打过去，沈应那边说不定也有亲戚在，不方便接。而且自己这边这么吵，他听见了估计更烦。

再等等吧，等晚点，等大家都睡了。

十点，表姐硬拉他打牌，斗地主。他手气一般，赢了两把输了三把，脑子根本不在牌上，一直在算时间。沈应那边现在应该也吃完晚饭了，在干嘛？看电视？玩手机？还是已经睡了？

他出牌出得乱七八糟，表姐说他今天魂儿被勾走了，他没反驳。

打到十点半，他借口上厕所，躲进卫生间给沈应发消息：“在干嘛？”

回得很快：“看电视。”

“什么节目？”

“不知道，随便放的。”

陆谦言笑了。他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吗，刷手机都比春晚有意思。但他没拆穿，只说：“别刷太晚，眼睛疼。”

“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在卫生间里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发青，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出去继续打牌吧，再躲下去表姐该来敲门了。

十一点，牌局散了。大人们开始准备守岁，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桌子。

陆谦言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两个，觉得没意思，又放下了。

沈应发来消息：“你那边吵不吵？”

“还行，鞭炮声多，但屋里还好。”

“你那边放烟花吗？”

“乡下不让放大的，就小孩子玩玩摔炮。你呢？”

“县城也不让，但远处好像有人在放，听得到声音。”

陆谦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户关着，外面偶尔传来“砰”的一声，烟花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他大概连光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让沈应看看烟花，想让他听听自己这边的，哪怕只是小小的那种。但隔着几百公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等下零点的时候，我这边可能也会有人放，我录给你听。”

“好。”

十一点半，家族群里开始疯狂发红包。陆谦言抢了几个，又发了几个出去，净亏五十块。算了，过年嘛。

沈应问他：“你在发红包？”

“家族群，不得不发。”

“哦。”

过了几秒，又一条弹出来：“我给你发一个？”

陆谦言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用，你留着买吃的。”

“就一点心意。”

一个红包跳出来，52。

52？

陆谦言心头一震，盯着那个红包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个数字……？

“小……小乖？”

“嗯，刚好零头。”

陆谦言的心仍然没有平静，砰砰砰地砸着肋骨。

他压下一种奇妙的激动，平静地“哦”了一声。

切出界面去，他兜兜转转想了半天，又点了回来把那个红包截图保存了。

虽然原则上，他很信这个说法，但是……心里头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一丝侥幸。

但他忽然不敢面对这份侥幸了。

……

钱不多，但得留着。这是沈应给他的新年红包，是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十一点四十五，外面开始零星地响鞭炮声，远处近处都有，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谦言站在院子里，冷风刮得脸疼，但他不想进去。

手机响了，沈应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轻轻的声音，有点哑：“还有十五分钟。”

“嗯，我知道。”

“你在外面？”

“在院子里，听听鞭炮声。”

“哦。”

又不说话了。但陆谦言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像他就站在旁边一样。

“小乖，你冷吗？”

“不冷，屋里开着空调。”

“那就好。”

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他知道沈应在电话那头，沈应也知道他在这头，这样就够了。

十一点五十五，鞭炮声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旧年的最后几分钟全部炸掉。陆谦言捂着一只耳朵，把手机贴紧另一只，想让他也能听见。

“听到了吗？”

“听到了，很吵。”

他笑了：“过年嘛，不吵不像话。”

沈应也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陆谦言还是听出来了。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想问沈应今天开不开心，想问沈应有没有想他，想问沈应在新的一年里许了什么愿。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这些干嘛呢，显得太贪心。沈应能给他打电话，他已经很知足了。

“小乖，等下零点的时候，我们一起数？”

“好。”

“五十八、五十九……”

沈应在那头也跟着数，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五十九、六十。”

新年的钟声好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外面“砰”的一声，不知道是谁家提前放了烟花，红色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陆谦言仰着头看，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小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很轻，但很清楚，没有杂音，没有延迟，就像沈应就在他身边，踮着脚，凑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陆谦言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天上还有没散尽的烟花的影子，风很冷，但他不觉得。

他想跟沈应说很多话，想祝他新的一年里每天都开心，想祝他不要再一个人过年，想祝他能吃到好吃的年夜饭，想祝他能一直跟自己打电话。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新的一年，要好好的。”

“你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外面鞭炮声震天响，但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沈应的呼吸声。他想让这个电话一直通着，通到天亮，通到明年，通到他能见到沈应的那一天。

但沈应说：

“我这边好像有人起来了，先挂了。”

“好，去吧。”

“晚安。”

“晚安，小乖。”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烟花已经没了，只剩下几颗很淡的星星。

他给沈应发了一句：“刚才忘了说，你的红包我很喜欢。”

一个小人点头的动画，陆谦言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明年，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奇怪。算了，发都发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陆谦言看着那个“好”字，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老妈出来喊他进去，说外面冷，别冻感冒了。

他说马上来，但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沈应说“好”。

他说“好”。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想跟自己一起过年？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反正他说了好，记着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揣进兜里，走进屋里。

屋里暖气很足，瓜子花生还摆在桌上，大人们还在聊天，电视里的春晚重播着不知道哪个节目。

他坐下来，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觉得比刚才好吃，口口生香的。

新年快乐 言应久久（可打卡版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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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晚间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