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日,孩子们排排站,有的乐器都拿出来了。好家伙,这样高规格的接待,算得上锣鼓喧天了。
宋锦手搭凉棚,就看见两辆考斯特,前后跟了几辆小车,颠簸的盘山小道上,绿树掩映中就来了。
小学校长和带队领导迎在车门前等待,一下车就握手。
看到人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拎到嗓子眼,眼皮子一眨,差点晕过去。她嗅到的危险的味道。
好年轻的CEO。
旁边老师津津有味的八卦,听说他们这次来不光是捐赠,还要修路,还要搞基建,把学校拆了重建。
这都是小意思,我听说还要在这里投资建厂,搞可持续发展,长远的结对帮扶。
又有老师说,人家说是借了咱们的东风,咱们扶智,他们扶贫,各司其职。
啧啧啧,感情是咱们启发了他们。这才拉来了投资,招商引资了呀。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又是咱们市的,多有面儿啊。
没看到主任那嘴笑的都咧到耳根子,这一趟差事,里子面子足足的呀,到校长那里还不要大大的邀功一番。
宋老师,小宋老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宋锦慌乱的只想遁地而逃。
就看他笑吟吟的观看表演,接受孩子们的队礼和红领巾,亲切的摸摸孩子的脸。一抬头,扫向人群里的她,几乎同时,心猛的一沉,眩晕的几乎要倒下。
来来来,拍照,大家一起合照,年轻老师站在前面。小宋老师,别躲在后面呀,到前面来。
不,不不,我……
靳东城朝她一瞥,宋锦陡然惊慌的手足无措。
疯子,靳东城你就是个疯子。
走,我得走,立刻,马上!
合作协议是在当地市委市政府主持下签约。靳东城身穿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装,搭配深灰色领带,极为得体的握手,发言,侃侃而谈。
台上他在讲,扶贫先扶智,我们要借助当地的特色和优势,发展农业和文旅产业。经济搞上去,才能去发展科教文卫,不能让孩子们输在起跑线上。
掌声雷鸣,送给这位优质的年轻企业家。
点头,颔首,微笑,世故,老练,沉稳,果然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
台下她在听,几次凝视几次躲闪,想看又不敢,如坐针毡。
政府的招待晚宴上,宋锦整个人心慌意乱,手抖的拿不住筷子。
主任过来,招呼大家,马上去主桌上敬酒,咱们一起啊。
好好好,一众赞同声中,她身子差点滑下去,肠胃里灼烧的疼。
酒到底是没敬。
顾不上了,胡乱找了借口,宋锦跌跌撞撞的奔回酒店,手忙脚乱的收拾行李。
她想,扶贫也好,公益也罢,不管是什么革命动机,我都要跑,离他越远越好。
请假的时候,主任很是惊讶,又无不可惜。
很不舒服?
那个靳总和你还是校友,原本打算凭着这层关系你们交流交流,能拉近关系,可你现在又……
小宋你现在走,有航班吗?要不要车送你?
不用不用,对不起,主任真的不好意思……
关心是真,想留她也是真。但见她只是一味拒绝,女同志也不晓得她哪里不舒服,男领导也不好多问。
既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想走的留不住,罢。
只得妥协,说。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宋锦脸红的像火烧一样。
不管了,有什么乘什么,坐到哪儿算哪儿,天崩地裂今天都要走。
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电话里,他笃定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裸的威胁。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晚上注定要出事。
其实她刚走,他立马寻借口,也随之离去。有过片刻踟蹰,怕吓到她,怕她害怕。
可想到此行的目的和近在眼前的她,哪怕不谈旧事,只问一问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也给这段感情写个终章。
想到这里,他没再犹豫。
小城的标志性建筑,唯一的星级酒店。靳东城就站在酒店的落地玻璃前拨通了电话,看远处广场舞大妈们,点大的人影儿和忽上忽下的扇子。
宋锦的心陡然安定下来,无望的拿着手机,望满床凌乱的行李,忽然有种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说清楚也好。镜子里的她默默的鼓励自己,宋锦,你有体贴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而他,不过是有过感情的前男友,你不欠他的,不欠任何人的,你要勇敢去面对。
对,要勇敢。虚弱的勇士,再一次被迫披甲上阵。
事实是,口号喊的越响,心中就有多虚,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下楼了,只是第一次跨出门,又回头,片刻之后又打开门,这次没犹豫。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
电梯下行的数字在变,上上下下,停停走走,轿厢开门的那一刻,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到他,她始终不赶靠近。裙摆下,两腿发抖,手心里都是冷汗。
宴会上刚下来,西装还没换,藏蓝色的男人一直盯住电梯。
“叮”门一开,看到她,他就笑了。微黄的长发,额头散碎的绒毛,青涩亦如当年。
她能来,靳东城心里是高兴的,从见到那双怯懦的眼睛起,原来的想法轰然倒塌,事情绝不止问一问这样简单。
他欲牵手,她不许。公共场合,那么好吧,他无奈,说,跟我走。
车就停在大堂外面,他站立一旁,笑着、望着、那么绅士、那么和煦,打开副驾的门,只为她。
可为何有种自投罗网的恐惧感呢?宋锦不敢抬头。
冷吗,熟稔的触碰她的手,摇上车窗。
紧张什么,他浅笑,我又不吃人。
好像,好像他们很熟……
他们原来是很熟,暮春的午后,笔尖摩擦纸张,莎莎作响。空旷的教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他坐在她旁边,看她做题。
你不去吗?
我没项目,这时间还是如做做题。
同学们都在运动场上摇旗呐喊,只有她,学习,学习,还是学习。
别那么拼,考不考的有什么,我带你去留学。
那时的她听的心里甜丝丝的,现在想想,多么幼稚的感动。
你……
我什么?打了下方向盘,减速,车进入地下车库,小巴呢?
小巴是他们在城中村租房的时候,养的一条流浪狗。鼻头一点黑,像八嘎太君,所以取名小巴。
他每次兴奋起来,抱她亲她,那狗就盯住他叫,汪汪汪的,以为他欺负她。
对不起,东城,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哪里对不起我?
我当时太冲动,我不该打电话给你,不该像你求助,更不该觉得我们会在一起。让你中断学业,和家人不睦,更让你受到伤害。这些当时我的都没意识到。对不起,那时的我太年轻了。
她在忏悔,宋锦在跟上帝、神父、菩萨、观音、古今中外各路神仙忏悔。而上帝神父就在眼前,被捅过一刀,死里逃生的他呀。她太激动了,太紧张了,恨不得一口气把这些年的惦记、关怀、思念之疾苦统统说完。
不仅如此,她还亢奋了。亢奋的是,她的歉意终于找到出口,并且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他。这些年的牵挂呀,达摩克利斯之剑啊,这剑穿膛而过,也瞑目了……
宋锦卑微的乞求,倏忽抬头,无比真挚。
啊?东城,能不能让过去的过去?
不可能的,忏悔只会令他愤怒。宋锦啊,只有对不起,没有别的吗?
忘恩负义!
讨饶声越恳切,背叛感越强烈。
靳东城置若罔闻,推着她上电梯,扯着她腕子往房间里拉。
“嘭”大门一关,她被逼的连连后退,再抬眸时,满眼蓄泪,靳东城的心一下子酸的不是滋味。
东城,你恨我吧。她抚摸他的脸,像当年一样哄他。看到你好,我心中的罪过减轻大半。
我总想咱们当年租的房子,水泥地上的陈年的口香糖,马桶脏的不能看,劣质的单人床,蟑螂老鼠,条件太艰苦了。你不习惯,你根本就没见过,满身的湿疹,为我你都忍了。抽便宜的烟,穿廉价的衣服,电脑也卖了,跟家里也断了,差点命都没了……为了我,都是为我。我没忘,这些我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你。
所以我后悔,一早不可能,当时还傻的以为可以地老天荒。东城,拿什么赔你,我赔不起。所以,你这样优秀,值得更好的女孩子,要幸福,东城,要幸福。忘记我,或者恨我,当我是个苍蝇蚊子,打死算了。可是,有些事,我们真的回不去。
靳东城一早知道,她是死穴、是毒药。自重逢时刻,自他认出那双含蓄的眼睛时,药效已然发作,逃不过的。他不会不见他,纵然诅咒发誓,没用的。
宋锦啊,不要拿捏我了,你只需站在这,我便投降了。
他没说,心跳告诉他,他比她好不到哪去,他比她还慌。
只是她感受不到。
看着我,宋锦你看着我。
靳东城睥睨,宋锦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才凄惶的与他对视。
钱我用了,我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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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禁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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