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留点时间想自家的事儿。

有没有焦油含量低些的品牌？宋锦认真阅读烟盒上的成分表，又默默放回去。

倒不是怕她念叨，正因为不说才觉得不好意思。

讲真，他抽烟也算职业病。

这个职业熬夜是常态，各种数据，各种线索，千头万绪。太困了，太累了，太忙了，老同志捣捣就递过来了。

来一根，提提神。

确实提神，想戒也难了。所以他从在家不抽，外面随意些吧。

出差也是平常，说走就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婚假就休了三天，婚礼结束后就匆匆飞赴境外执行任务,那一次去了大半年。

六、七个月的身孕，大着个肚子要上课要跟班，也不敢让婆婆陪，都是一个人去产检。

新闻上看到任务的危险，打电话哭的直抽抽。老公，讲真话，我接受的了，不要瞒我。

我瞒你什么，喏，拍给你看，这儿的月亮又大又圆。

再回家时，她穿着白色双层棉纱的月子服，靠在大迎枕上，正抱着孩子喂奶。

衣服上一颗一颗小草莓，额头几缕发丝垂落，微黄细软。松弛柔软，喃喃细语，眼中有光，昏黄光晕下，母性的柔光笼罩面庞，他的心登时被击中。

反而她不好意思，朝他腼腆一笑，说，是个小男生。说毕又垂下头，一下一下，极尽爱抚。

顺转剖，吃足了苦。

太忙了，抱歉显得苍白。

而她呢，总是他说什么她都信，他做什么她都体谅。全身心的信任，让他愈觉亏欠。

他妈呢？婆婆呢？孩子奶奶呢？

哎……

看到没，仲惠茹那脸拉的恁老长。得意一辈子，临了栽在媳妇手上。她再厉害拧不过他儿子，在李行家老大没面子。

现在的女孩多精，从古至今，借腹上位，奉子成婚，母凭子贵，百试百灵。喏，这不是现成的。

人家会划拉男人，有眼光，抓住了就不放，一下子实现阶级跨越。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叫，精准扶贫。

精准扶贫，哈哈哈。

胆子大不如肚子大，哈哈哈。

转头再看到她们，立刻换成甜言蜜语，郎才女貌，早生贵子啊。这样高兴，不知道还以为真心为他们的婚事祝福。

盒盒盒。

这些口是心非的长舌妇！

宋锦拉拉他衣袖，默默地摇头，算了。

诸如此类的事件从刚结婚，就时不时上演。

比如新婚第一天，新媳妇烧早饭，婆婆去晨练了。

比如吃饭时的阴阳，比如各种场合的漠视、敷衍、不情愿。

妈妈把不喜欢写在脸上，宋锦说过什么，什么都没有。

算了，总是算了。

哎，我妈，亲妈……

火光一明一暗，烟雾氤氲中，尚青山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再次弹弹烟灰。

所以，从买房到结婚，他拒绝了所有援助。顶楼，二手房，有贷款。

他是有骨气了，可苦了她，他的宝贝儿子还总要抱。

嗯，换房！

烟蒂一掐，下车，回家。

爸爸，尚志远像个猴儿，一骨碌爬上身，父子熊抱在一起。

已婚男士，第一抱儿子，第二找老婆。

抓夹没兜住的碎发零落在脸庞，昏黄的射灯打在脸上，戴了眼镜的她格外幼嫩。

宋老师有许多小动作，比如一紧张就发呆，喊都听不见。再细瞧，呦呵，眼圈红了？

哭了？什么情况。

目光立马转向儿子，由宠溺变成审视，还用问，欺负你妈了？

尚志远满脸写着，不是，我没有，别看我。稚气的嗓音努力解释道，电话，有人找妈妈。

睡觉。

她什么也不想解释，抱起孩子就去哄睡。

他不听话，你交给我。

夜深了，尚青山扳过宋锦侧躺的肩头，不停往身下压。

在一起许多年，她身上始终有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任何化妆品都无法比拟的。

尚青山越闻越上瘾，不住的往颈窝里埋，动作越来越激烈。

再忙也要交公粮。

抗拒，躲闪，回避，爱抚的手陡然停在腰间。

不想？

算了。

不是，宋锦心虚的掩饰，头脑里迅速找寻事情扯开话题。

学校共建助教，想去又担心家里……

宋老师是骨干，黑暗中，尚青山将她揽入怀中，想去就去，孩子有人带，但也别太拼。

昏暗的路灯下，靳东城盯着那窗子望，来来回回的踱步，一个接一根的抽烟。

他看到他们的家，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直到彻底的暗下去。

说最狠的话做最软的事，对她，从来没狠下心过。

默默地掐灭烟蒂，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丈夫睡的沉，呼吸声沉稳。她哪里睡的着，痴瞪着眼望空发呆。

天哪，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神哪，丈夫在身边，我心里却还惦记另一个男人。

蹑手蹑脚起身去看，夜风微凉，那树下人已去矣。

什么时候走的？还会来吗？究竟想做什么？

怔忪间苏锦抱膀，怎么会有点难过。

东城，忘了我也放过我吧，求你了……

就让过去的过去吧，宋锦以为。

过去总不会过去，至少靳东城觉得。

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好山好水好地方。就是，人无三分银，比之沿海沿江经济圈，经济不太景气。

陡峭的山路车辆盘旋而上，往下看就是山崖，司机偶尔的炫技，一个急转，立刻惊声尖叫。

宋锦望着车窗外巍峨大山，云山雾绕中隐约朦胧，美的像一位半遮面女子。

此山非彼山，他们这些平原城市来的，哪见过这么雄伟的景色。

有老师笑，跟这里的山比，咱们那里的山简直是小土包。

咱们还是见识浅，亦有老师感慨，天工开物，样样神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难以捉摸，咱们那里也有咱们独特的美。

一时间大巴车上，欢声笑语。

宋锦一开始也在笑，忽然在车辆行驶过程中看到，曲折蜿蜒的山路上，有孩子背背篓艰难攀爬。

画面倏忽一闪而过，印象却始终萦绕心头。

在后来的交流中，校长和老师介绍了很多详情。

他们地处偏远，本地人以务农为生，常年处于贫困线以下。就导致许多孩子念着念着就不见了，或打工，或嫁人，或回家务农。

再有，这里地形险峻，孩子们来上学十分困难。

困难到有爬山的，有攀岩的，还有溜索的。什么叫溜索，一个学生一指，那就是溜索。

什么？一条河上系着一根绳，拽住滑轮利用高低差，溜过去？

天哪，她不恐高，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溜。底下就是湍急的河流，万一掉下去呢？

原本腼腆的学生立马大声起来，不会的，老师，不会的，还能溜猪溜羊呢。

真是太超出认知了，宋锦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唯有心中暗暗发誓，要帮助他们，读出去，走出去，改变命运，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下面的工作就是结对子，做帮扶，创建名师工作室。计划逐项推进，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除了例行工作，老师们也自发的进行捐赠，纷纷解囊。宋锦其实很想多捐，碍着校长、同事的捐赠金额，也值得随了大流。

心意到了就成，老师们互相开解，咱们能力有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了。

那就发挥特长。

短短的月余里，宋锦不仅认真的听课、上课，课下之余，还准备了课程设计和教学方案。

宋老师，宋老师。

每一次她的课，孩子们小脑袋凑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围着她，努力的举手回答问题。

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她，对知识的渴求，对未来的憧憬，总激发她微不足道的保护欲。

所以，援教只是开始，她私下里又资助了几个家庭困难的学生。

好好读，一定要走出大山，考上大学。宋锦摸摸他的头，老师在那个城市等你。

孩子一下子哭了。

十岁的年纪，可能只有她们那里只有六、七岁孩子高。黄巴巴的小脸，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

说话时，总要蹭蹭鼻涕，喊她，宋老师，吃饭，好吃。

吃的啥？辣椒拌饭，一点儿荤腥都没。宋锦尝了尝，终究只是一口就放下了。

可他呢，大快朵颐，好像世间少有的美味。

而她的远远呢，鱼只喝汤不吃肉，肉只吃牛肉，其他的看都不看。就是尚青山，吃草的和吃饲料的牛肉，他一口就尝的出来，嘴挑的不得了。仲惠茹更是挑剔的很，讲究高蛋白，极少吃碳水。

每当尚志远难喂时，她总是把锅扣在他头上，埋怨他，挑食是你家祖传。

尚青山从不反驳，但是他用餐斯文的模样告诉她，那是一种养尊处优、良好家世、条件优渥、才能养成的讲究。不是饮牛饮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饕餮。

所以，这世上哪有公平可言，本该学习、玩耍，享受快乐的童年，生活的重担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稚嫩的肩膀。

不能承受之重，人生的开始就是苦难。

帮助，资助，能做的不多，尽自己所能。

短暂的交流，很快就要离去。本以为此次援教圆满完成，谁想带队主任忽然召集开会。

有我们市的企业家来捐助，辛苦各位老师们再坚持一天。

紧接着，简陋的小学忽然布置起来，挂横幅，写欢迎辞，准备文艺汇演。

宋锦心思却不在这儿，她想儿子了，想尚志远了。

昨晚打电话时，孩子有点鼻塞，不知道今天好点了没，一颗心只想赶紧飞到他身边。

可领导这样讲了，又不能脱离大部队，左右走不掉，只得心不在焉的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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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