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去捂,温热的血顺就着指缝,缓慢而汩汩的流。
不要睡,不要死,东城,要挺住啊。
第一次觉得离死那么近。他早就是她的亲人,父母一样的血亲。
急诊室外,她捏着缴费单,除了祈祷和哭,没有任何办法。
拿着他的手机终于还是拨通那个号码。
喂,你好,是我。我和他在一起,他现在……
有人找到她,小姑娘别急啊,我给你指个路,跟我来。
第一次知道抽血的针头那么粗,像体育课上充气的球针。她太急了,不停的抓握,看殷红的血顺着管子灌满血浆袋,就好像转瞬流进他的身体。他立刻还原,满血复活。
等她回来时,病房里床位都空了,保洁迅速的换下染血的寝具。
见她来递给她一个袋子,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她说,小姐,他们说你很懂事,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接过袋子,心里一下子空了,永远失去他了,但起码他安全了。
有人哭有人喊,可她什么也听不到,像在看无声电影。
她记得那家医院走廊上是绿色的塑料座椅,她拎着袋子坐在那,不等谁,也等不到谁。那天她穿的白色T恤,他的血渍大片盛开,绽放的好像妖冶的花。
鲁莽的青春,冲动的后果,初入社会的惩罚,青春散场后,终究各归各位。
直到现在,对消毒水味都有着深深的应激反应。惧怕,恐怖,意味着失去。
指头来回的绕着风衣上的腰带,回忆像困兽,不轻易释放,不代表不存在。
后来呢,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从象牙塔到社会,好一顿毒打,终于知道自己的斤两。
回校那天,班主任叩叩她的桌子,宋锦你来。走廊上,曹老师的金丝镜框锃亮,她不敢抬头。
关键节点突遭变故,不是你的错,是经历也是成长。坚持就是胜利,尽最大努力吧。
果然,毕业那天,他们拍照、合影、留念,愉快的告别,奔向憧憬的彼岸。而她,独自拖着一个硕大的塑料编织包,被褥茶杯,带走她不堪的过往。
师范,挺好,家里压力也不大。曹老师递给她录取通知书的快递袋,到大学里勤工俭学,家教还是很好找的。
“啪嗒”,一滴泪洇湿浅卡其色风衣。
抬望眼,拥抱迎接,挥手告别,人来人往,来去匆匆,可她感觉无比寂寞。
这些年不敢打听,虽陌路,惟愿你好。真的到眼前了,又慌乱的无从面对。
“叮咚”,信息弹出,两个字,打车。
一遍一遍的抚摸屏幕,简短而明朗的爱。不能来接,因为她的丈夫又一次去执行任务了。
不来也好,她想,起码现在,无颜以对。
丈夫,丈夫。这一夜,那一场,她又拥有了一个新耻辱、新烙印、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出轨者。
生活又重回正轨,学校,家庭两点一线。工作,生活,老公和儿子,琐碎和忙碌冲淡了那一夜的荒唐。
各归各位,各归各位。偶尔想起,总会默念,像紧箍咒提醒她结束了。
好像卸掉一个包袱,终于两清,平静且心安。至少她心里认为,钱情两清,我不欠你的,你再来骚扰我,没道理。
人不只是为感情而活,感情以外,宋锦是一个十分负责的老师。
邱晓东状态有明显的好转,有一次同学间打闹,他竟然能抱头躲避,努力控制自己不动手。
来之不易的信任终于看到效果,宋锦狠狠的表扬了他。
很好,老师要表扬你,宋锦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同学间嬉戏打闹是正常,别受伤和伤人就好。你看,你和他们一样,同学们还是爱和你玩的。
邱晓东眨眨眼,高大的男孩竟有要哭的意思,他说,老师,谢谢你,我会做的更好。
只有宋锦知道,这变化过程有多艰难。首先是信任,信任他是一个向上向善的好孩子。
班会上她郑重告诫所有人,不许拿他爸爸开玩笑,不许嘲讽他,这是班规。
同学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说,开口动手之前想一想,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能接受吗?
不仅如此,她还鼓励邱晓东,通过写日记的方式,写出自己的困惑和心事。不好意思说,就写给老师看,老师来给你答疑解惑。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她点头肯定。下周郊游,去准备吧。
好。
孩子高高兴兴的离开,宋锦心下也十分欣慰,不成材总成人吧。
投屏的光束雪亮,移动屏幕推来拉去,PPT做的眼花缭乱,激光笔飞上飞下。靳东城坐在正中,老僧入定。
新产品即将下线,一个内部推介会。
该说的都说了,再骚扰我,报警。
然后就把他的电话拉入黑名单了。
呦呵,报警,长本事了。拉黑就联系不上了,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靳东城听着忙音,一阵发笑。
此刻一定是满脸通红,不会发火的人,凶起来总觉理亏,像欠人钱似的。
再细品品,又总觉得她的羞恼像撒娇。
就像上学时,命令他,坐到后排去,不要打扰我。我不出去吃,食堂挺好,要去自己去。
“滴”粉笔头落在桌上,老师瞥他,眼睛朝哪看,上着课呢,能不能尊重下人民教师。
全班哄堂大笑,目光齐刷刷的朝她看。她死命低着头,粉白的脖颈,脸红的像涂了腮红似的。
他也笑,笑她胆小的样子像只兔子。
呵,嘴角轻扬,笑出了声。
激情飞扬的员工陡然哑嗓,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靳总走神了。
公益行回来,心情似乎一直都不错。
靳总,靳总,助理悄声提醒,您看,还有什么意见?
嗯,靳东城抬眸一瞥,再讲一遍。
好家伙,重来。
天气好。
天气好,心情更好。
女生的裙裾,男生的喉结,在操场上迎风奔跑,青春摇曳的年华,好上加好。
日出,朝阳,碧蓝天空如洗,飞机划过,天际线留下一抹白色尾迹,遥远漫长。白色鸭舌帽下,宋锦眯眼看着这一切。
由衷感慨,能放肆的年纪,真好。
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男生们三五成群,你打我下,我挠一下,然后哈哈一笑。
王子睿拽孙一文的辫子,女孩子恼羞成怒,小拳拳追着打。哪里又追的上,跺脚咬牙,生气不理。
王子睿,宋锦瞪了瞪他,怎么能欺负同学呢?
宋老师,这怎么能叫欺负,男孩子油腔滑调的贫嘴,交流,互动,然后感情才能升华。
边说手还做了个提升的动作。
升华?宋锦饶有兴趣的看他,那请解释下概念,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
什么呀,宋老师认什么真,大好的日子提学习,扫不扫兴。
我惹的我哄。
不由分说把孙一文的包抢过来,我背,我是给女施主挑担的沙僧。
调皮孩子,宋锦也被他逗笑了。少男少女,暗生的情愫,情怀总是诗。
出发前再一次清点人数。
郭亦涛,带那么多零食吃的完吗,背着不重吗?
还有你宋成康,背这么大壶水,车上有矿泉水。
李恩棋呀,头发扎起来。穿校服穿校服,强调又强调,怎么还穿裙子?
不重,不累,知道了,宋老师,快上车吧。
糊弄我,你们都糊弄我,年轻的女教师像大姐姐,就这样被拥上车。
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大约每个不上课的日子都值得庆祝。
大黄校车拉了好几车子学生,沐浴在晨光中,唱着笑着向景区出发。
宋锦坐在前排押车,旁边就是邱晓东,他主动帮同学背水壶,红的绿的蓝的,方的扁的圆的,各色挂绳披挂的像个圣诞树。
重不重,可以放前面去。
不重,邱晓东红红的脸蛋,满脸写着愿意,这算什么。
你高兴就好。
阳光刺眼,宋锦压低了帽檐,心里一阵又一阵,说不出的不舒服。
嗯,下午没课,把他的制服烫一烫,再去买菜接宝宝,行程满满的一天……
“吱嘎”,一个急刹,身体前倾,差点呕出来。还是邱晓东扶住她,笨拙的拧盖,老师你喝水。
接过水抿了一口,谢谢你,有点晕车。
也许是睡的太迟,也许是起的太早,也许是车上太闷。总觉得胃不舒服,隐隐干呕。
这是一个国家4A景区,沿河而建,草木繁盛,郁郁葱葱,环境十分优美。
在名胜古迹众多的本市,很小众,游客不来只有本地人才熟悉。每到暮春和金秋,更是露营烧烤的绝佳去处。
当初选这儿也是煞费苦心,因为这批孩子即将升入初三。初三可不会组织郊游,宝贵的时间都在争分夺秒,浪费一秒都是罪过。
所以,最后一次的纵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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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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