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04 商人本色

撒旦的宣言回响。

“您认错人了。”夏弥尔不认。

心脏的一阵钝痛之后他很快就收拾好给了反应——收回手拒绝对方的贴手礼。

他仿佛听到了一段对错了人的告白,很是讶异,委婉地警戒说:“您说的这些我很震惊。神主会聆听您的剖白,但很抱歉,请不要试探神主的宽容底线。愿神主和圣父保佑您。”

值守的士兵正好离远了,夏弥尔不再多说什么,拂开肩膀和发梢上的白羽毛立马离开。

温斯顿也知道夏弥尔要避嫌。

不见光的地方能待多久?敢待多久?

也不能称作是避嫌,没有实质关系的两个人都谈不上避嫌这一说。或许夏弥尔只是单纯地认为被发现跟他在小黑屋里独处,这不应当。

那样的人从来不会落荒而逃,优雅、矜贵,夏日玫瑰一样盛大婉转,连三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缪拉西尔都在以理服人。

以理服人的结果就是服不了,好说歹说说了什么到现在也忘了很多了,倒不如那反手一巴掌叫人记忆深刻,还有那一刻伴随一巴掌而来的冷冽玫瑰香。

记忆是感官,是触觉和嗅觉。

夏弥尔居然不如缪拉西尔从容。

温斯顿倒不急着离开军部,他本来就是军机大臣,在战争期间提拔为中将。战功和军衔是在玫瑰战争期间杀出来的,同样他还会有加封。

——他头上的上将没有正常活下来的。

从军是当时的选择,但他其实是个文学生,在国家王都大学就读。入伍期间保留学籍,到现在还没有大学毕业呢,他还寻思着什么时候回一趟学校……

要不现在就返校把学籍处理一下?

“中将,陛下有请。”

他刚闪过一个念头就有命令传来了。

他注定没有缘分在今日返校了,但陛下突然来宣召他,温斯顿也理得清楚所为何事。

……

皇帝议政厅是陛下的私人办公厅,装潢典雅大气,是皇宫的典型风格。

托尔哲帝国的皇帝奥格辛斯有意拉拢他,笑眯眯说了些好听的慰问话,暗示当前的局势利益。

属实为难,这……

“温斯顿中将。”奥格辛斯开了尊口,因为他竟然在发呆。阔座上华服冠冕的陛下没来由地眯眼睛笑了笑:“你有什么心事吗?”

金丝鸟笼里的鹦鹉也学人说话:“心事、心事!”

温斯顿反倒是被这鹦鹉的诡异语调给唤醒了,一回神发现陛下嘴边挂着和善的微笑。

温斯顿也有样学样,翘起假笑的唇角。一并将姿态也放得毕恭毕敬,开口说:

“陛下慧眼如炬,为皇室征战是我的荣幸。从战场回国之后我冥思苦想,我母亲在东方早早病死,我父亲在海里喂鱼。我的老师死于流星雨和诗歌,用骨灰给百合田施肥。”

“我无路可退,现在看来为皇室献身是最可靠的出路。”

奥格辛斯莫名哼了个音:“嘴里说的比谁都好听,你也学到了你父亲的商人本色?忘了你还有东方血统,东方人最是精于算计。”

简直刻板印象,但绝对没有刻板错人。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奥格辛斯也知道跟这家伙说话的逻辑不能按正常人的来。

这家伙一看就不走常理,完全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人,什么骑士精神、王室荣耀通通不管用,信仰力量倒是不清楚……

奥格辛斯道:“你父亲是个伟大的航海家,当然也是航海商人,做的是东西方精品贸易,跟皇室和众多王公贵族都有来往,也算是皇商。”

奥格辛斯捏着逗鸟棒逗逗小鸟:“这只东方鹦鹉就是你推销出的天价,皇室在你这里投了不少钱。”

温斯顿立刻神色严肃,张口就来:“陛下,东方人做生意都讲究的童叟无欺,这是神秘聪慧的东方玄鸟,只有这样的性灵之物才配得上您尊贵的身份。”

鹦鹉适时地用神秘的东方语言拖着语气嘹叫:“陛下万安~”

这会儿有仆从来提醒奥格辛斯:经课要开始了。

信徒参悟经教是天经地义,皇室成员也一样,但他们有专门的学者前来讲授。

奥格辛斯没时间跟他继续扯,将逗鸟棒一撂,笑得阴气沉沉:“温斯顿中将,你如今的困境我也了解一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也不会从军。你从军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功名吗?公爵的爵位配得上你的吧?”

温斯顿不语,这还是很难办,他还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他不要功名,只要利禄。

奥格辛斯:“公爵的爵位很少授予给非王室的成员,当然有例外,例如军功显赫的统帅,而且你本身就有正统的旧贵族血统,你的祖上就最高位至公爵。”

“但是扶持新贵族的是我,那些自称正统的旧贵族东西么……他们也有可能会向你抛出橄榄枝。但你这样的奸商应该很清楚该怎么选,眼光也是奸商的必备品质。”

温斯顿摇头:“陛下,我不是奸商,我是读书人。”

“多少钱可以买一个读书人的忠心?”

温斯顿一拍手立马接话:“那太好了,只要您肯谈钱,且比那些自称正统的旧贵族东西开价更高。”

奥格辛斯保持已久的微笑终于抽了一抽:“你有军功,在十三国玫瑰战争里至关重要,爵位是你应得的。”

但作为政治的交换,奥格辛斯也明说:“你也该明白我的追求。”

“明白。”温斯顿见鬼说鬼话,“您大可放心,一切为皇室效忠,为消灭敌人,为皇室的财富不向旧贵族流出一个子。”

奥格辛斯无话可说。

本着童叟无欺的精神,奥格辛斯将许诺给他的都谈妥。温斯顿甚至想先签订合约,但这显得轻视皇帝。

入账一笔,温斯顿满足地暗自喟叹。

奥格辛斯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谁才是皇帝。

“啾啾~”

鸟笼开了锁,小鸟从站架上跳出来,在书桌上一蹦一跳,捡着一片玫瑰花瓣啄。

花瓶里盛开着一捧苏格兰绿玫瑰,复古悠然,小鸟啄食的那片花瓣却是红花,格格不入,像是外来的。

“这是哪来的?”温斯顿问。

——他莫名想到了那片写着「杀死圣母」的红玫瑰。

玫瑰货船从塞兰庄园运来的花虽然被他毁了大半,但也不是没有幸存。

奥格辛斯果然承认:“这些玫瑰来自塞兰玫瑰庄园。”

小鸟将花瓣当做了艳丽稀奇的玩具,叼走了掀翻,翻动时露出了另一面——红花上分明缀着墨色的字迹,但看不清。

随后被鸟儿的爪子踏住。

这么巧,怎么会有人在花瓣上写字?杀死圣母?那些花瓣到底是谁的手笔,从哪里流出?难道是奥格辛斯?

温斯顿没能看清写了什么,他下意识地一蹙眉望向皇帝,仿佛要窥伺出些端倪来。

仆从又来提醒时间到了,奥格辛斯本来已打算叫他退下了,却感知到他骤然藏锋的眼神,那是一把出鞘的雪刃。

奥格辛斯又了然地笑了,他轻轻拂开小鸟,二指将花瓣拈起来:

“看来你在挪述,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是吗?这上面是一条传信的密语,教会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会被用「圣母」来指代,整个西大陆全世界也应该只有他一个。”

要杀死谁不可能明着说,最方便的就是指代。

沉默之后温斯顿倏然出声,不带语气:“是什么人传出来的?”

奥格辛斯轻松地耸了耸肩:“一路上遇刺,他的敌人明暗都有,就像蛰伏的野兽。”

温斯顿将他深深地看了几眼,试探出声:“陛下,花瓣上的这条命值多少钱?如果我想碰呢?”

“嗯?你想碰?”奥格辛斯露出诧异的神情。

不知道想到什么,奥格辛斯呵呵笑:“我建议你不要。”

温斯顿道:“原因?”

奥格辛斯啧了声,耐人寻味极了:“生存还是毁灭,要钱还是要命都是哲学问题。告诉你吧,天底下有两个人的命绝对不要去碰,那比背叛神主的后果还要惨痛。”

语境都到这里了,那么其中一个必定是夏弥尔,因此温斯顿问:“那另一个人是谁呢?您吗?”

花瓣落地,掷地有声。

“是已覆灭圣锡兰王国的君王,歌瑟·圣特兰特殿下。”

——也是那一船玫瑰的主人,夏弥尔的教父。

他好像已经惹到了,他毁了人家的玫瑰。

……

既然花瓣上这条“圣母”命碰不得,那片写着禁忌话语的花瓣也就是危险品。以替皇帝处理掉危险品为理由,他将花瓣捡走了。

临走时他想起什么,又回过身说:“陛下,您承诺的封赏,封疆后面再说,钱能不能先付一些给我?分期付款。”

奥格辛斯挂起的笑容更僵硬。

千说万说不如一句招财进宝。

……

招财进宝也可以是读书人的人生信条。

更何况他破产欠债。

其实很少有人确凿地知道他是个无神论者,好像只有夏弥尔,因为在外面他会装——缪拉西尔曾悉心教导他如何避免信仰冲突以自保。

但也很少有人默认他是个信徒,毕竟他有很明显的东方特征,也带着抹不掉的东方习气,与众不同也格格不入。

他们不会拿他当自己人。

皇帝的经课时间到了,为皇室讲授经义都会派最权威的神学学者来,也可能是教会中的高级神职。

高级神职?不会就是夏弥尔吧?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促使他拿视线去搜寻了一下来者的身影。

但不是,来者是从议政厅的另一道门入内的,他只注视到了对方进门时的遥远侧影,是一个金色长发的男人,光明下沉着圣白。

看来神学家都很注重气质嘛,怎么也跟夏弥尔一样?

神学家和神职大多都有一种沉敛的神性光辉,不知道是不是虚伪的面具包装。

温斯顿离开了议政厅,还往对方的方向留意着。没想到对方对视线倒很敏锐,突然回眸跟他对上了视线。

对方瞥见了他指间的一瓣红玫瑰,竟然似有若无地扬唇笑了,随后消失不见。

果然是有点神叨叨的,温斯顿不理会,抛开了只管往外走。

外头,卡利斯顿大教堂的塔尖矗立在天边。在王都的任何一个角落抬头,都足够望见这秩序的建筑。

人们说,这是神主的指引,永不迷途。

温斯顿有点走迷途了,他不太认路,对国王区更不熟,只好凭着感觉窜。大教堂位于王都的中央,跟着方向应该也能到城中去。

跟他另一边的东方母国不同,西方国家热衷于战争和征服,侵略和扩张,甚至有人将这视为取乐和游戏。

一场大战后王都说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最明显的大概就是卖花人少了。

街头浮来了麦啤的香气,跟一些其他的酒水味、小麦烘焙还有煎培根火腿混合在一块,有点怪异。

再走近些后,骰子和转盘制造出参差的喧哗,深处里还有比转盘骰子更冷硬的碰撞啸叫。

一抬头,赌场,还是有名的大型赌场。哪怕没到晚上也闹腾。

看来神主没有给他明示,永不迷途怎不是混乱之地。

他又找不着北了,但这次没有迷路到野百合田。

他很轻易辨别出在一团麻的喧哗中,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类似于……刀剑?这是不属于这个场所的异样声响。

没过太久,从赌场的建筑里冒出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全场封锁,赌场戒严。

温斯顿还以为自己看岔了眼,眨了眨眼皮看得更清晰,士兵的袖标上还有十字章。

——教会十字军。

教会的事?

圣骑士从赌场里搜罗了大堆的花瓣出来,猩红的花往黑色袋子里塞,掩盖住鼓鼓囊囊的秘密。

大动干戈来剿花?而且也不珍惜,教会也挺黑色浪漫……

十字军提醒他不要招惹事端,温斯顿直愣愣待在原地没挪动,鼻尖一缕花香,他有一种直觉。

他也没想招惹谁,士兵见他不像来惹事的也不再管,还因为管不着了,从深处走出来个惹眼的人物,十字军纷纷垂首。

短柄权杖控于掌中,更类似于温和的把玩。

军靴硬挺,束带修腰,嘴唇轻轻抿住,眼眸下血色的泪痣忧郁至极,那面庞中瑰丽的一点,沉落的残阳。

竟然真的灵验?顺着高塔的方向不会错路么?

难怪夏弥尔今天着了军装出门,原来不止是要到会议上来第一次回国亮相,还真的是要出门收拾谁?

可能是政敌。被刺杀了一路,他也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夏弥尔记忆力很好的。

记忆力好的人更擅长睚眦必报。

街影颓靡,隔着光雾,夏弥尔也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刚好,卡利斯顿大教堂敲响了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传闻此时,黑白颠倒,正邪轮换。

温斯顿刚回国,人又年轻才提拔没两年,教会和皇廷中几乎只听闻了中将威名还没见过真人,更何况还是一位年轻新贵族。

十字军顺着大主教的视线审视他,禀报:“他不在逮捕的人员之内,只是个路人。”

“知道。”夏弥尔撇过士兵,踱步到他跟前。

他对上温斯顿浅茶色的眸子,随后也一眼瞥过指间的花瓣,玫瑰花瓣浑圆饱满的弧度已在指间磨得扭曲。

仿佛能掐出汁水,菲薄的墨,烈红的血,上面还有「杀死」这样凶残的词眼。

正午下他捏着一瓣写满政治阴谋的花,这危险品碰不得,稍不留神就要被教会怀疑和逮捕,套进黑袋子里。

因此温斯顿也将自己放在了夏弥尔敌人的位置,「杀死圣母」写满的不是政斗,是蓬勃的私欲。

**一如新掐的花痕,和沾染在指尖的、溢出的汁水,濡湿、鲜嫩……

要「杀死」的对象就在眼前。

朋友说温斯顿是小狗扒裤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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