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处不在

对这隐秘的颜色夏弥尔不置一词。分明是在问话,但他又很笃定,戳穿说:“迷路?”

他公然戳穿了一个迷途中的痴儿。

说出去堂堂中将是一个路痴,颇有些诙谐风趣。

但缺乏方向感并不是温斯顿的错。

赌场里的禁品玫瑰都清剿得七七八八了,整个场馆也被封锁。还有其他的事,离开之前夏弥尔好心给他指条明路,说:“第三个街区路口左转。”

温斯顿没能第一时间理解,疑惑:“什么地方?”

这回夏弥尔不再多说。

圣骑士长珀维克也从赌场里出来了,他认出了温斯顿,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是在场中为数不多也见过中将的,之前在玫瑰船上。

他瞬间腾起敌意,毕竟温斯顿有攻击大主教的前科,还一直有宿敌的流言。

但又很好奇,因此他按捺住了禀报公务的心,拿眼神来回地巡视,忍不住接话:“左转之后一直往前面走,好像是……王都大学的地方吧?”

这下温斯顿了然,看来夏弥尔不仅看穿他迷路,还猜到了他要去哪里。或许是作为旧情人最后的一点熟悉。

没指路到阴沟里去,挺出乎意料。

夏弥尔转身就要走了,温斯顿无赖摊手:“如果您愿意捎我一程的话,我可以答应您一个条件。”

夏弥尔无动于衷,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这个态度明晃晃在拒绝,或者说不需要。

猝然,从赌场里面撞出来一道模糊人影,一眨眼便刺向了眼前。

“刺客!”十字军发出了警戒,兵戈声响起。

夏弥尔下意识地握紧权杖,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就先从胳膊受到了一道拉力,他受力向后踉跄,直到磕进了紧实的胸膛。

珀维克离他最近,西洋剑一挑一刺——尖叫、血水迸溅;一柄短匕、一只手掌先后跌落在地。

一地淋漓的颜色,拙劣的行刺闹剧突然而来,也突然而去。

“带下去审理!”珀维克指挥十字军处理好场面。而夏弥尔也不是第一次遇刺了,对此见怪不怪。

审理的结果可以再等,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人,这甚至是本能的反应。

这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被众人瞧在眼里,但在危急情况下没人会多想什么的。

而且还会给温斯顿贴上保护教父的标签,譬如珀维克就收回佩剑投来了褒奖的眼神——看来教父跟中将之间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嘛!

王都大学跟夏弥尔的目的地顺路,珀维克向着已登上马车的大主教问了一问:“教父,要不要捎他一程路?”

车内人并没有回话,人在车内又看不见神情,无法观察他是在思考还是在犹豫。一辆马车隔绝内外。

珀维克张嘴想说不如派个其他人送路,但还没有说出口,夏弥尔挑开侧边窗帘,露出半边面庞,语气幽静:

“上来。”

“我送你。”

……

马车是教会专属,因为侧身有十字架浮标。封闭式的马车,四角分别有水晶塔灯,外看古朴沉敛,内在却陡然奢华。

温斯顿将车厢内衬的宝石和小型赤金雕像摸了又摸,这一辆马车都远比得过他的身价。

按照时间推算,缪拉西尔时期的夏弥尔早已走出了流亡时代,也已经从物质中脱困,但他不知道夏弥尔的风格这样富丽堂皇?

夏弥尔在翻看一本书,似乎看透他在疑惑什么,适时出声:“这辆马车来源于伽梵圣父,属于圣父私人。”

只是几年前送给了他作礼物。

温斯顿放弃抠钻石,这下不敢造次。

现任教皇伽梵一世,这位圣父可谓一代传奇,甚至是西大陆历史上最为年轻的教皇,22岁时便已即位。

期间清除异端,发动圣战维护神权正统,亲征踏平了另一个国家圣锡兰王国作为自己的教皇国,坐拥的财富和土地不计其数。

功成名就,立于神权顶端,只向神主颂礼,到如今也没过四十。

没人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宣告退位。

他的继承人势必备受瞩目,也压力山大。

正是夏弥尔。

虽然还没有过大选,但应该是?

在此之前温斯顿没有想到缪拉西尔是一位神职,如果知道的话他还会跟一个神职谈情说爱吗?

……不一定。

普通神职不一定。

但肯定不会有人敢去跟教皇偷情。

“您去哪里?”温斯顿问。

夏弥尔不回,转而说:“捎你一程路,你欠我一个条件。”

温斯顿没来由气笑了:“那是之前,你又没答应,你自己拒绝了。不是拉了你一下你肯捎我吗?”

夏弥尔翻了一页书,顺着他的话,从容不迫:“至少你的结果达到了。”

“我记得我才是奸商吧!你怎么比我还物尽其用?您也改行当奸商了?”温斯顿道。

他说话的风格变了,相当犀利和嘲谑。

对坐在车厢两侧,夏弥尔忽然搁下书,直视他:“我禁商。”

法律里,神职的规诫之一便是禁商,也还有其他禁忌。

这是众人都知晓的事实,也很容易由此联想:

我禁欲。

……

温斯顿侧头看向窗外,禁不住哂笑了声。

在军部时夏弥尔说:“您认错人了。”

他不是缪拉西尔,不存在禁忌的情人。

温斯顿也就再思考,一眼一眼对比他的每一道弧度和线条,审视艺术家刻刀下的雕塑。可是连脸庞都那么陌生,更看不透那颗深埋皮下的心。

本以为夏弥尔跟缪拉西尔除了脸哪里都一样,原来不是啊,是除了那张面具之下的脸哪里都不一样。

脸,只是人的最表层最肤浅。

他们初见时缪拉就一身颓靡,将一口薄荷雪茄的烟吐上他的脸,分明没有喝酒却有醉死般的朽气。

他一直都知道,缪拉西尔处在低谷期,状态说不上好。

一见就令人心疼,他曾认为自己能陪他慢慢好起来,也是此生最为有幸。

马车的隐微颠簸中温斯顿一丝不苟地望他,夏弥尔神情不动,只坐在那里就自有沉蕴的气势,或许是多年来站在神主身边的练就。

从地位到心境,夏弥尔都早已从绝境中脱离。

夏弥尔走出来了。

也不需要他了。

他习惯性地装出一个忧郁眼神,意识到没有缪拉会来哄自己,那点委屈就被闷掉了。

夏弥尔提气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就见对面的年轻男人满脸懊悔,说一声抱歉:“夏弥尔教父,之前对您多有冒犯,包括在军部说了些不该说的狠话,我就当认错人了。”

什么叫“就当认错人了”?

地狱归来的撒旦刹那间泼了冰水就冷静了?还挺好劝。

夏弥尔将书阖上放到一边。

他没有忘记温斯顿的话……

「我恨你,但也绝不会放弃蛊惑您——就像您当年蛊惑我一样。」

「我自愿接受您的审判,剖开心脏作为礼物,等待十字架的火焰,但永远也不会忘记侵占您。亲爱的圣父。」

这甚至不像是狠话,更类似于不灭的誓言,复仇的宣告。

说认错人了是自己拙劣的否认,只作为态度的表明,但拙劣得过分,会有人信吗?

夏弥尔自己都不信。哪怕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但他仍然需要不承认。

如果不是真认出了他,温斯顿根本就不会坦露是无神论者,也不会提到人本派的敏感话题——他对外一直都伪装成信徒。

除了规律的车轮声外再无动静,好比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并不敞亮的车厢空间内加剧。

温斯顿一撩眼皮瞥向窗口,窗帘掩罩着,想看看风景都不行,满眼都只能是眼前人。

“我会等有一天你亲口承认。”说话时他的语气捉摸不定,“我有足够的耐心,我很好奇那是怎样的情景。”

夏弥尔装聋作哑,不便回应。

男人向轿厢软垫一靠,抱着手臂:“要什么条件?”

夏弥尔怔忪了几秒,直言:“不要插手战后的宗教审判。”

“理由?”温斯顿抬眉。

“玫瑰战争牵涉广泛,宗教战犯由教会负责,但军部会出人对接。宗教审判是件麻烦敏感的事,只会带来一身腥臊。”

温斯顿眨了眨眼:“怎么了?您挺关心我的?”

夏弥尔突然笑:“您还是研究一下怎么渡过经济危机吧,中将,温斯顿公爵。”

“……不插手就不插手,行吧。”温斯顿耸肩,满口答应,“毕竟您是权威教父,我一向都很乖很听话的。”

没人再接话,冷寂隔在中间。窗外风景不断后撤,可惜他们看不见,轿厢严严实实,他们共处的地方注定不能掀开窗帘。

离王城中央越来越近,温斯顿很认真,再一次问:“尊敬的教父,您要去哪里?”

果然要在没有冲突的氛围下才好说话,这次夏弥尔告诉说:“圣殿。”

“那家赌场是为什么?杀你的是谁?”温斯顿又问。

夏弥尔不答反问:“可是我记得,你也收到了写了字的玫瑰花,那来自谁呢?”

他真的很擅长引导谈话,如同主持大礼时徐徐吟诵神主的箴言,而人们自愿拜服,于此祈祷。

来自谁呢?好问题。

温斯顿拒绝受他引导话题,道:“要杀您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如果哪天发现自己躲不过去了,您一定记得来找我。”

下一秒温斯顿道:“这人头我来收,有人开了天价买。经济危机真没办法。”

并且他还很有可能得承担那一船玫瑰巨款,他是肇事者。皇帝警告他说绝对不要触犯两个人,夏弥尔跟歌瑟,但他已触犯完了。

一旦涉及到金钱,简直雪上加霜。

他瘪瘪嘴:“您太珍贵太值钱,这么说有点冒犯了……但凭您的个性,应该不会在意的吧?”

夏弥尔倏地叫停了马车,敛眉阖目:“下去。”

……

教皇圣殿与王都大学顺路,都要途径卡利斯顿教堂。

在未来的不久,等教皇换届之后,他会搬进圣殿中来。这里由历任教皇所拥有,是朝圣之所,也是教皇的居住办公之地。

但现在还不属于他,他来拜访这处艺术建筑群的现任主人。

园林里遍植玫瑰,正到了盛开时节,长河一路悠游。

到外殿,夏弥尔将战争时期的述职文书交给圣教徒,圣教徒会代他向圣父传达。

圣教徒伊顿见到他,肉眼可见地带着欣喜,恭敬地接了文书,说:

“可等到今天了,圣父一直关注您的平安,太危险了,圣父本来就反对您去……哎呀,不过都好起来了,欢迎您重新回到中心教廷。”

他是自请到战争教廷里去的……外派出国去接近三年,全权处理玫瑰战争中的宗教事务,这是一份要命、但至高的职责。

出国时尚有声音质疑他的资历,回廷时已听不到反调之声。

既然扳不倒,只能想办法杀死!

除了这个,伊顿还悄悄说:“歌瑟殿下大发雷霆。”

“教父?”夏弥尔寻思说,“因为那一船玫瑰吗?那是故乡的玫瑰,却被毁去了一大半。”

而这一船天价的损失,谁来赔?

……

转交了文书,他本该离开了,但是说:“我要见圣父。”

圣教徒伊顿颇有些为难,低了低头回复说:“夏弥尔教父,您也知道圣父闭门清修好多年了。圣父深居简出,虽然照旧处理政务,但从战前开始就已经不见人了。”

是这样,伽梵圣父一心向教,居功至伟之后一颗心都扑在了侍奉神主上,世人以圣父为榜。一位挑不出瑕疵的完美圣父便是如此。

夏弥尔闭眼祝祷,喃喃:“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圣父。”

圣教徒划十字,笑:“您已经见过圣父了。”

“圣父无处不在。”

现在是多事之秋,事情林林总总,这时有人来禀报,说:“军部前几天就敲定了来跟我们对接审判事务的人选,现在才放出风声。”

圣殿穹顶高耸,巨大的铜鎏金神像矗立于深处,俯瞰众生。金属折射天光,光斑燃着了红发,静默的人影,澎湃的圣光。

“军部已经定了是温斯顿中将,中将也留言说日后再来拜访您,期待与您共同处理好宗教审判的事务。”

言而无信的坏孩子……

于此静默后夏弥尔缓慢睁开眼,抬手时他扯开发带,红发一如流水倾泻,铺了满背满肩。

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圣教徒揉了揉眼睛,他竟然捕捉到教父唇畔有一闪而逝的笑意,那笑意既不仁慈,也不圣洁。

*

被甩后副将接上温斯顿,送他前往王都大学。

副将卢修有事禀报,但以很揶揄的语气,说:“帝国对授爵封疆总是很谨慎,算上您的话国内也只有六位公爵。雷亚公爵之前反对授予您爵位,失败了现在想尽办法对您的封地下手,巴不得给您发配了。”

雷亚是旧贵族的代表。

皇帝要扶持一位新贵族与之对抗。

玫瑰战争之后,军事、经济和政治都在洗牌。

温斯顿随便哼哼:“嗯哼,君王、旧贵族和新贵族的三角博弈嘛。”

卢修:“东方人捞钱特别厉害,大家都这么说。您应该想想怎么自保,或者怎样大捞一笔。”

温斯顿不以为意:“这是奥格辛斯该考虑的事,是他想利用我去挡刀,他得付够价值买忠心。我们是双向利用。”

卢修:“您别说,陛下还挺溺爱您的,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一副样子。”

温斯顿:“用老家的话那叫笑面虎。”

同为东方老家人的卢修受教,哦了声:“那么回托尔哲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修学分、考试、销债、发财,复仇、权斗。”

到地方了,刚好到大学处理学籍。他跳下马车,金粉蔷薇攀藤爬上大门,一瀑霞晖,却不如一角玫瑰来得惹眼。

事情不少,但还要在清单上补一条。

他道:“乱.伦。”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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