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往一只热水袋中不断注水,那么这只热水袋在某一时刻总会达到最大装填限度,并且爆裂开来。
可是在炸开的前一瞬间,它看上去依旧发挥着自己的功能——承载、容纳。
它将所有滚烫的、激烈的、发酵到一半的矛盾全部纳入其中,直到脆弱的外皮再也兜不住这份重量为止。
不过在世界这个热水袋真的被撑爆前,勉勉强强将自己修复好的津尼娅再一次找上了门。
LV124的清晨还未真正到来,那野蛮又粗俗的灰翅就悄悄摸下床,一把扯开衣橱的门,将碍眼又碍事的仿生人给丢出去。
对方的话语如此简洁,哪怕是一个人工智障都不会弄错其中的含义。
“消失。”
看起来攻击性在线的家伙说。
然而津尼娅没有各种激素,也不会体验到死亡,所以她压根不具备恐惧感这种东西。
一旦发现房间里的人真正睡醒,这牛皮糖一般的仿生人便再度敲响了好心人的大门。
“嗨。”
她笑着冲整装待发的杜克打个招呼,顺便凹出一个性感站姿,洁白的牙齿闪瞎人眼。
“我猜你休息得还不错,亲爱的前雇主。”
杜克:“……”
他没想到一大早就会遭到伏击。
和同伴结束长谈的男人刚刚借用那枚未经绑定的二手智脑发出了讯息。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精神始终维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
从个人习惯出发,杜克非常抵触改变——无论是日常还是工作中,他都缺乏主动寻求变化的积极性。可现在事态的发展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
只是在越级汇报代码确认、字符通讯被发出的那一瞬间,某种近似于尘埃落定的、再也不用摇摆不定的情绪席卷了他。
谈不上轻松,但又确实消除了一部分如影随形的焦虑。
最后他将这种状况归结为萨瓦利德的存在。
灰翅的态度始终很稳定,仿佛不管杜克做什么,对方都由着他做。
大部分人类生活在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数据天穹不再是植物的根系,而是变成了承载意识与思维的土壤本身。
只要账户里的绩点够用,一个人可以躺在床上,在虚假的世界中过完这一生。他的吃喝拉撒都有专门的设备与机构提供处理服务,并由此诞生出不少的代理产业。
可这样做并不会让人活得更确信,相反,他们变得愈发焦虑。
越来越多的人类迷失在过量的信息中。当他们的大脑与智脑链接,当他们使用加速器就能获得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这种爆炸性的涌入讯息与数据反而会不断冲击着意识的堤岸。
到最后人很难依靠自己发现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又是真的假的,仿佛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场集体幻觉之中,通过标签化进行归类和区分,他们不断试图对这一过分复杂的世界模型做简化处理,将任何结论都归结于正误、是否这样对立的答案。
因为简单意味着稳定,意味着确定性。
在充满了怀疑、矛盾、犹豫的状态下,杜克感觉自己像是漂在海中时无意捞到了一块木板、一艘船。
这艘船太过坚固稳定,无论海浪与洋流漂向何方,牢固的锚点都让它停留在自己要停留的地方。
于是找不到方向的人趴在这艘船上,轻轻地喘了口气。
萨瓦利德看着他做完这件事,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鳞尾始终在身后轻轻地摇摆。
好像让自己的同伴感到畏惧又痛苦的事情,对于这年轻、出身优渥,且武力充沛的灰翅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于是杜克也渐渐平静下来,扯动袖子遮住手腕的端口,冲等候自己的武装种笑了笑。
“我已经发出通知。”
人类轻声说,左手仍攥着右手的手腕。
“就近岗哨星球的搜索队或许会采取行动,不过LV124这颗黑市星球没有建立时间河的港口,所以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是有很多时间。”
萨瓦利德纠正了他的发言,同时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身体前倾,想要凑近了见缝插针地接个吻。
人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没有躲避。
长长的鳞尾在身后左右甩动出轻快的弧度,一节又一节带着金属光泽的骨骼和鳞片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今天你想——”
就在亲到目标的前一秒,他们的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嗨,醒了吗,亲爱的前雇主?”
这嘹亮且气势十足的声音,压根不像是头天晚上卡成报废磁带的状态。
“开开门让我进去呀。”
“让我给你们一个爱的早安问候。”
灰翅尾鞭上的所有脊刺都在打开。
它看起来像一截电锯,也像是盘踞的可怕蜈蚣,缠在人类身上时温顺的情态彻底消失不见。
情绪语言的低吼伴随着明显的蜂鸣,这是领地被严重挑衅时才会发出的警告。
有点害羞、做好了接吻准备的杜克不得不一骨碌爬起身。
他赶在萨瓦利德真的做些什么前一把拉开门,望着门口凹出醒目姿势的仿生人。
此刻他的心静如止水,再也没有最开始不知所措、看见对方就想跑的退缩。
“有什么事,津尼娅?”
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人类稍微放下些心——无论内部如何,起码这位女性仿生人的外表看起来恢复如初,不再是拖着到处呲花的零件满世界乱逛的样子。
“我猜你一大早找我们是有事?”
实际上,哪怕对方没有出现,他也准备找这位神秘仿生人聊聊。
津尼娅身上的秘密太多,又发现了萨瓦利德的身份,他倾向于避免斗争尽可能地达成合作。
“有事有事。”
风情万种、但性格不好说的高大仿生人笑嘻嘻地捋一下头发,不绕弯子直接讲重点。
——得益于慢慢走近些的灰翅的表情,她连礼貌协议中的公式化寒暄都酌情省略了。
“我觉得自己现在挺不安全的,毕竟我和那位Alpha实打实地交了一次手。如果他想通过公司权限回收异常产品,搞一搞以旧换新活动,我会过得挺惨。”
“毕竟就算平时可以自由进行商业活动,我实际上的归属权仍然还挂在**辣旅店的名下。”
“所以我想同你打个商量,要不要让我成为你的长期向导?”
说着她冲杜克眨眨眼。
善于分析、计算、理解人类的人工智能选择面前的男人是有理由的,之前所有的相处过程都在告诉她,杜克属于好说话的那一类。
而人类那个野蛮生物伴侣,在听到类似的诉求时基本上只会露出一个“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很划算,现在购买二手产品可以算好几年的折旧价。”
杜克因为这个表述而皱起眉头。
他本能地排斥对方的说法。
“津尼娅,你不是……”
“激活全新注册码的是**辣旅店。”
那双蜜糖色的眼睛注视着人类,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中所想。
“从属性与功能上来说,进行再交易与专卖的金兰公司产品确实属于二手交易商品。”
“您是一位具备高标准道德与共情品质的人,但很多时候你被它束缚住。起码在我的身上,您不必产生不必要的移情作用。”
“这个话题我们之后再聊。”
一早上心情起起伏伏的男人忍不住叹气。
如果确如对方所言,津尼娅面临着被回收或是销毁的风险,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需要付多少绩点?”
结果仿生人高高兴兴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打折价,算您十万绩点。”
“……”
这价格甚至够买半架最新小型飞行器。
人类卖了两次密晶矿,刚攒够二十万多一点的消费绩点,现在直接面临着砍掉一半的大出血选择。
“怎么会这么……”
贵。
意识到这个形容不够尊重,杜克硬是把最后的单词给憋回去。
他像个抠抠索索的穷人一样,反复浏览着自己智脑中的绩点余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就更丧一点。
他很喜欢飞行器,但是在军队任职这么多年,他始终没舍得买一台属于自己的小飞艇。最开始是习惯性地为家庭攒钱,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节省的理由是什么。他的家人不再需要,父母和安雅永远都不再需要,特蕾莎也对此呈现出冷淡的拒绝态度,好像生活中在再也没有了花钱的意义。
“要怎么给你?”
津尼娅再次笑起来。
她的目光中带着些不太明显的温柔神色,注视着门边沮丧到不行的人类。
“不用给我,好心的雇主。”
“哪怕我自己攒够了足够的消费绩点,也不能用它去兑换我的归属权,这种事情需要由人类来做。”
脚步轻快地稍微向后推开一步。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枚选择自由的按钮,而它就摆放在我的面前,我也永远无法认知、分辨、按下它,我甚至看不见这样一枚按钮,因为那是一个被禁止的概念。”
“来吧。”
说着她笑嘻嘻地招招手。
“我带您和您的伴侣去一楼大厅,那里的终端可以处理旅店内设施和物品的消费交易——其实现在也能做,但是大额交易需要的额外验证多一点,我猜您可不想做在线生物授权。”
于是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杜克莫名其妙地花掉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钱。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遭了PUA或是某种新型诈骗术。
当他望向萨瓦利德,表情显得不怎么高兴的灰翅倒是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他不该花那些由密晶矿兑换来的绩点。
对方只是低头看过来,然后平静地问一句:“够?”
同时温度略低的手握着人类没佩戴智脑端口的左手。
“不够我还有很多密晶矿。”
说着,这行动快过语言的武装种全身上下的武装带摸一遍,还真准备在空间钮里掏一点备用财富出来。
“够,够用!”
管着目前双方财政大权的杜克紧急制止。
他怕萨瓦利德在旅店大厅掏出一堆闪瞎人眼的矿石。
“我们昨天刚换了一大笔。”
他不是财富的持有者,只是财富的中转站,前一天入账的绩点流水一样在旅店终端机上刷光一半。与之相伴的,是津尼娅的归属权限转移和密钥授权接收。
“你现在如果没有固定智脑和数据天穹身份验证,可以等之后再做身份绑定。”
仿生人好心提醒他。
“那样更安全点,否则未来解绑还要重新再来一次所有的手续,很麻烦的。”
然而杜克看着她。
“伸手。”
人类轻声提醒。
在那只标记着CF与淡黄色商标Logo的手臂伸到面前来时,杜克用右手的腕部端口触碰了对方的胳膊一下。
微弱的授权指示灯沿着津尼娅的CF公司标识流动一圈,第二次的授权转移距离上一次发生还不到一标准分。
“你协议中的底层逻辑与规则仍在生效,我猜这是金兰公司产品的基础代码——不对具有‘主体’和‘意识’的目标做出伤害或误导性质的行为,不破坏公共安全,不对人类社会造成物理及理论意义上的危害。如果你处于它的约束下,那么你会遵守它。”
“如果你已经有办法绕开它,那么一份等同于废止的协议也不能约束你的行为。”
“所以无法认知、无法辨识没关系,甚至看不见也没有关系。”
杜克低低地说。
“那枚按钮现在是你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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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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