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我……”

人类的嘴巴徒劳地开阖几次,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也随之眨动了好几下。

最终杜克不再回避视线,手指紧紧地攥着萨瓦利德的手。

“昨夜我们遇到的污染物……不是低等种吧?”

“我判定它为高等种,带有闪纹基因。”

灰翅回答道。

“具体样本分析已发送回大信息巢,需要现任联盟议会长进行进一步对比和确认。”

“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扩散、传播倾向。”

这不再是疑问,杜克只是平静地叙述自己的判断结果。

“它在试图扩大污染面积。”

“是。”

萨瓦利德的鳞尾在身后轻轻扫动两下,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顺着人类的话题往下补充。

“高强度传播欲——并非出于污染源的扩散本能,更像是‘生物’的繁衍机制。”

“在遇到你时,我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你胸腔中扯出的**污染物不太符合普通的污染定义,反而更接近虫群最原始的寄生,它们在学习繁殖。”

“所以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秘密行动了,萨瓦利德。”

那双温柔的蓝灰色眼眸目光平静,带着一点点悲伤却冷硬的意味。

“我很抱歉。”

“最开始提出倡议、希望你能够低调潜入的人是我。”

“我并非想要做出任何背叛之举,但是在你和我的关系之外,我仍肩负着其它的职责。”

杜克最后握一下对方的手掌,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从地毯上站起身来。

此刻他的身上穿着从陌生民居里“打劫”来的套头衫,上衣和裤子呈现出混搭的风格,看起来不像是一名曾经隶属于帝**队的人。

“LV117前哨基地驻军指挥官杜克·戴维斯的个人判断,目前的情况对于人类社会存在性质严重的潜在威胁。不再是单纯的失窃案或是意外污染扩散,随着事态发展,我认为它的危害层级已上升到足以做出预警的程度。”

“我需要按照基础规章,将这一特殊情况越级上报至数据天穹。”

这样一条上报途径很少有人会使用。

因为那意味着后续将涌现出数不清的调查、取证、行动限制。

它更像是一份存在于操作手册里的背景提示,也像一枚不可以轻易按下的紧急避险通知键,提醒着人们何为危害到国家的重大安全状况:间谍、恐怖行动、边境入侵行为……

“你仍相信自己的就职机构?”

灰翅仰头看着他,声音平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根据你曾经的描述,它在腐烂。”

“对,它在腐烂。”

杜克说。

“但我仍需上报。”

“无论接收、处理这件事的机构做出怎样的判断、认为我的举报材料是否可信,我都要上报。”

“它需要直接提交给数据天穹。”

“我不能因为担心不可控的后果,而拒绝吹响警哨。再多的理由都只是自欺欺人。”

人的操作具有弹性,关联的利益相勾结,很难说到最后整件事会如何收场。

但内环网的记录不会。哪怕报告最终被压下,也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底案。

“反馈会很快。”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下摆。

“毕竟这样的行为属于严重越级示警。”

“我作为当事人需要配合之后的调查。”

“你如何确保调查被公正执行,而不是变成像曾经你所经历的闹剧那样?”

萨瓦利德没有生气,只是顺着逻辑同对方进行讨论。

“或许没人将这里的情况当回事,只认为你在胡说八道、认为你伙同边境入侵者一同炸了自己的驻军基地;又或许带走污染物的人有自己的渠道,足以将所有的秘密压进泥土、藏起来,你的露面只会令自己陷入被动困境,甚至是遭受生命危险。”

“我不能确保。”

杜克回答。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着挺像老好人,却又恰巧和不可动摇的态度形成对比。

“我什么都不能确保,什么都不能确认。杜克·戴维斯想要和你一直住在这样的房间里,每天在你堆砌好的漂亮小巢中醒来。”

“他喜欢和你接吻,喜欢被你抚摸,想要躺在你的手臂间触碰你的身体,同你诉说所有令他高兴的话语。”

“他想要和你一起离开。”

“他想同这只年轻的灰翅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变得健健康康。哪怕赤身裸/体地被海浪推上沙岸,只要你仍然抱着他,他就不会感到羞耻和害怕。”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柔软的笑意。

不是饱含攻击性的明亮,更像是一种慢慢学会了承认这一切的笃定。

“但那不是LV117前哨基地的驻军指挥官。”

“失踪的指挥官并未被内环网除名、也没有发布官方死亡讣告。无论是再在聚光灯下坐上几百个小时,还是面临数不清的诘问与审讯,在现实情况危及到人类族群的整体安全时,他必须上报。”

“和喜不喜欢接下来的事情无关,他选择这样做。”

萨瓦利德站了起来。

过快的动作和瞬间逼近的压迫感,令人类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感受到有微凉的手指慢慢触碰他的脸颊。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你。”

灰翅没有生气,那声音中甚至包含着一点低沉的喜悦。

萨瓦利德凑近了去观察对方,观察那些长长的、柔然的睫毛,因为压力而轻微颤抖的眼皮,和一点点含着笑的泪水

“这才是杜克·戴维斯原本的样子,你总是只展露出一点点的线索,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模样,令旁观者永远也摸不清你的全貌。”

“我看见一部分,其他人看见另一部分。你表现得温顺又木讷,怏怏不乐,然而在某些情况下又显得攻击性极强;你回避带给你快乐的事物,认为它们不道德,面对我的触碰却又显得兴奋又激动。”

“可你不是平面的拼图,你有一套带着自己底层逻辑的复杂运行系统,每一个看似矛盾的侧面都能成立,因为它们运行在不同的层级上。”

那双手捧着男人的脸,让双方挨近些。

萨瓦利德的喜悦中带着难以觉察的惊奇。

“他们看不清你的结构,于是给你贴上进行归类简化的标签——顺从,安静,与世无争,厌倦,疲惫、不够有用……到最后你自己都在用这样的目光去对自身进行分割。”

“而那不是真正的、全部的你。”

“我自己也说不清杜克·戴维斯是什么样的人。”

人类低声说。

“我确实排斥麻烦,厌恶痛苦,逃避家庭,恐惧他人的眼光与打量。相反,我猜我会喜欢同你交/配,愿意试着和你一直在一起。”

“但人不能总是选择自己喜欢的做,他得选择对的。”

“我之前太快乐了,快乐到好像第一次真正活过来那样,所以我总是在避免做出选择。”

萨瓦利德的双臂抓住男人,将对方举高些抱起来。

沉稳而冷淡的灰翅发出笑声,那笑声引发了胸腔的震动,连带着腰腹处的呼吸缝也在发出一点情绪语言的蜂鸣。

收敛的翅翼快速缠卷上来。

这样的举动令杜克有点懵。

“你被气、气糊涂了?”

他摸不着头脑地问,同时又觉得不像。

“你不是在回避我,你在回避再一次失去‘自己’这件事。”

铅灰色的眼睛呈现出竖瞳,萨瓦利德不让对方挣脱出来,只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男人,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观。

“我理解了一点人类所谓的奇迹。”

“过去不能磨平你,快乐不能迷惑你,无论我如何优秀强壮也不能像驯化猎物一样驯化你。因为你宁愿感到痛苦也要走到你认为对的道路上去。”

“你说你不知道杜克·戴维斯是怎样的人,可你已经在做杜克·戴维斯会去做的事。”

轻飘飘地举着人类转了一圈,灰翅的鳞尾吧嗒吧嗒地甩动两下。

“这非常好。”

灰翅甚至多重复了一遍。

“这非常好。你不会因为‘爱我’,而将这份关系置于你自己之上。在成为我的格里库玛前,你先是杜克·戴维斯。”

人类觉得自己脑子差点被这一圈转出水来。

而对方的反应和他所设想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令那些打好草稿的逻辑与理性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不、不对……”

他本能地分辩,拼命抓着错误的重点不放,好像这么做就能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似的。

“我没有说我爱、爱爱爱你——”

“在语言之外,你已经这样做了。”

萨瓦利德的鳞尾甩出劈里啪啦的动静,两种脑回路不同的生物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出大型的鸡同鸭讲。

灰翅伸出一只手去,轻轻地沿着男人的眼角擦过,擦去一点点隐藏在细纹中的泪水。

“你想同我离开,你喜欢我抚摸你的身体,你愿意与我交/配,你想象与我躺在海浪的声音中醒来。”

“哪怕你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们让你感到快乐与喜悦。”

细小的嗡嗡声令人头昏脑胀,可平时话足够少的那一个现在却一直说个不停。

“我在族群中所身处的地位层级,远高于你在族群中所处的地位层级。你担忧的不是这样的差异,甚至也不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分离,而是那些未尽的责任。”

“你为自己的选择而落泪。”

“哪怕只有一点点,这难道不是人类所定义的爱吗?”

杜克瞠目结舌。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因为情绪波动而欠缺有条理的反驳论据,以至于几乎被绕进灰翅的奇怪逻辑里拔出不来。

“怎么能这么算?”

他忍不住问。

“能这么算。”

武装种笃定地回答。

“我就要这么算。”

“所以去上报。”

萨瓦利德慢慢地将对方的脸颊扳近些,用细长的舌信去索求一个亲吻。

“杜克·戴维斯不再是我的战利品,我收回自己所作的一切判断。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是如果有人伤害他,我作为同样的独立个体,也可以选择拧掉对方的头。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狡猾的灰翅甚至学会了用诡辩去制裁对方的观点。

“如果你要问理由……”

额头贴在一起时,萨瓦利德碰了碰杜克前额已经褪色的花纹图案。

“格里库玛这个词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亲昵。”

“初代议会长创造了它,并用它来称呼自己的伴侣、大信息巢的主导者罗克珊。”

“在王虫死亡、族群分裂初期,所有雄虫都是可以随意啃食、贩卖的商品与孵化工具,所以给予我名字首音节的议会长选择了更为沉重的定义,而非单向的喜爱与怜悯。我曾用它来轻佻地逗弄你,你却在不理解它的情况下以实际行为做出了释义与纠正。”

“不是亲爱的,也不是我的星辰,更不是任何人类设想中的甜蜜称呼。”

“它只有唯一的、不可更改的含义——与我并肩前行直至最后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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