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盯着那枚智脑看了半天,然后又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没有任何说明的外包装。
他的表情里充满困惑。
“在想什么?”
萨瓦利德问。
人类的沉默主义美学不适合灰翅,武装种一向有话直说。
“有人……给我送了枚智脑。”
杜克回答,同时忍不住多补充两句。
“全新的,内环网设置完毕的。”
他当然不会把这来路不明的玩意儿立刻往自己的身上安装,一般只有傻子才会搞出那种不小心烧掉自己大脑的操作。
男人只是调取出未连接界面,同时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然后他看见杜克·戴维斯的身份认证飘在最醒目的位置。
下面带着尚未撤销的权限细则。
和他在驻军基地时一样,内环网居然没有将他的数字存在级别和自主行为权一撸到底。
“确实没送错……”
人类忍不住喃喃自语,来回捣鼓那几张悬浮屏。
他还没有进行深度链接和绑定,此刻只能通过屏幕触碰的形式进行初级设置和查阅。
正规产品在与内环网进行同步注册时,总会留下清算与验证节点的信息。而那正是他要找的。
“这东西写着我的名字。”
等人类翻到基础信息的最后一页,才真正沉默了一小会。
整整最后一页全都是部分责任免除授权声明。
这意味着,将它送到人类手中的——无论是某个部门、个人,还是内环网行政单位——直接签发了一份承认擅离驻军基地的目标当下所采取的行为属于结构性合理选择、且可在特殊情况下免于即时追责的,具有内环网法律效应的正式文件。
授权节点的唯一缩写是MF,这样一份签字缩在角落中,小到几乎看不见。
“说话。”
萨瓦利德在安静的气氛中,又用胳膊挤了挤身边的同伴。
“又在看什么?”
“你知道……”
杜克被戳得有了点反应,只不过这反应来得很慢,好像男人的脑子还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对于所有人而言,最熟悉的缩写是什么吗?”
灰翅当然不知道。
萨瓦利德不是什么人类学专家,他选择互动的方式都要靠兄弟赞助的倒霉说明指南提供。
“是MF,有时候也可以是Md-F……全称是Matrix-based Firmament。”
好在这不是课堂,杜克也没想当老师,不是真的指望获得一个回答。
这样说灰翅就懂了。
“巢的同源系统,你们称之为数据天穹的那玩意儿。”
“据说……Firmament这个词语来自于拉丁文的Firmamentum,内环网的创造者认为那是一个如壳一般覆盖在世界之上的结构。它将上方之水挡住,令下方的大地得以存在。”
杜克低声说。
“这些都是基础课本上的内容,我差不多快要忘得一干二净。”
“关于所谓的‘水’是什么,不少人争论不休。随着法赫纳离去,各种意见无法统一——有一部分人认为那水是裂隙本身,还有一部分认为,水是人类过早对于宇宙和混沌盲目探索所引发的危险,毕竟我们经历过数次人口大减员时期。”
“但法赫纳并未就做出这一命名的理由提供具体解释。”
“探寻初源者遗留的意义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萨瓦利德从不在这方面耗费精力。
利雅得喜欢同大信息巢进行深度沟通,对方与巢链接得越久、巢体的解放程度越高,相伴的风险也就越大。
在某一时刻,当另一侧足够真实时,无论是人还是虫群都会产生轻微的错位感。现实与意识世界的权重会被强行被重置,完全颠倒过来。
在关于法赫纳的问题上,双方对于这片历史禁区的称谓并不统一。人类大多直接称呼其名,虫群在解析完巢后却更多采用“初源者”为代称。
但对不关注过去的武装种而言,这些都影响不到现在。
“检查完了?检查完了就收好,去吃早饭。”
人类行为分析指南上说了,人是一种需要规律进食的生物,他们一天需要吃两到三次甚至更多。
如果想要将人类喂养得更健康,灰翅就必须遵循于这一规律,绝不能任由自己的同伴拖延下去,也不能像虫群那样鼓励半年吃一顿、一顿顶半年的行为。
“等等,你就不担心它携带着追踪与信息录入相关的——”
杜克话没说完,就被整个举起来。
该死的身高差,他在飞船上就层体验过一轮。那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灰翅将光溜溜的他举挺高,然后像抖衣服那样上下抖一抖。
“不担心。”
萨瓦利德回答,扛着还在纠结不定的人就往泰格森二手回收店外走,活像是刚打劫完的土匪。
想要彻底走出仓储区,他们还得穿过几条长长的机械走廊和固定闸口。
“对方能找到你、能将东西准确无误地送到你的手上,就意味着是否进行后续追踪压根无所谓。”
“你将东西直接扔掉,对面还是能够锁定你的位置与信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样从不犹豫的行事风格,堪称选择困难症患者的克星。
“我同意你的观点,先放我下来。”
人类失去了纠结的力气与手段,只是用手掌轻轻推一推灰翅的肩膀。
“不要像扛反单兵重装发射器那样扛着我!”
结果这一举一动经常出人意料的的灰翅不言不语,只是伸手在男人的后腰下方拍一把。
那动静在安静的仓储区里尤其清晰。
“非常好发射器,我很喜欢。”
杜克因为这句萨瓦利德式的冷笑话面红耳赤。
他经历过一轮“你是不是有毛病”和“你这年轻的小鬼头”之类的两种情绪打架,硬是把更多的争论给憋回喉咙中。
“你……”
人类最后卡壳了好几秒。
“算了……回到大街上之前将我放下来。”
“不。”
萨瓦利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有鳞尾在外骨骼肌的夹层中轻微扫动。
“除非你告诉我实话,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堆出的巢穴。”
靠进仓储区入口的地方,不同的分流通道呈现出不同的光线。静谧的灰尘在这样的光中漂动、升腾起来,营造出一种正被恒星照射着的错觉。
杜克被气笑。
得寸进尺的小混蛋是这样的,越来越懂得在细节层面对人类进行拿捏。
他偏不要跟着对方的套路走。
“别想用这招来威胁我。”
灰翅眨了一下眼睛,一脚踩在二手回收店的门口。
“那我走出去了?”
“走。”
人类梗着脖子回答,强撑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他的力气不如对方大,靠蛮力压根挣脱不开固定着自己的手臂,想跳下来都做不到。
但作为年龄更大的那一个,他绝不能在比拼时认输。
萨瓦利德发出轻微而低沉的笑声,扛着自己的同伴一步踏出泰格森商店。
LV124住都市群的大街上永远不缺乏行人,那些无数不在的大型机械运作声、空中轨的低频噪音、此起彼伏的污染源一样的广告语、远处工厂与发电站的运转响动……它们像是扑面而来的潮水,瞬间冲刷掉片刻之前的绝对安静。
也一并冲刷掉了杜克的勇气。
男人手忙脚乱地快速将兜帽拉低,试图将自己的脸整个遮住。
黑市星球的每个人都很行色匆匆,除了不怀好意的流拓者和招揽顾客的营业员外,压根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无关紧要、擦肩而过的路人。
这里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都有,那些低级或高级的人体改造、体内外植入随处可见,发光的眉毛和闪烁着不同色调灯光的脑壳都不算稀奇。
但杜克就是很难接受,以一种被扛在肩头的姿势走进人群里,这令他感到轻度羞耻。
质量过硬的帽子都差点被他扯脱线。
人类当场打了退堂鼓——他发誓,只要萨瓦利德此刻多问一句,他会立刻承认那只小巢漂亮又完美。
他将盛赞其为宇宙间最大的、由床上用品所创造的建筑工程学奇迹。
可灰翅没再问。
大步穿过人群的灰翅只是松开些手臂,不再像扛着重狙那样将同伴招摇地扛在自己的肩头,而是让对方滑落进臂弯里,没有继续欺负真正的老实人。
他感受到杜克在这一瞬间放松下来,将脸颊埋在靠近自己肩膀的位置。
这让武装种的鳞尾轻轻地来回扫动,在外骨骼肌的夹层中发出唰唰的动静。
“想接吻。”
有话直说的粗暴生物从不迂回,边提要求边大步穿过长街尽头的连续两道传动门,向着之前造访过的汤锅店前进。
人类完全没理他。
但闻起来也不像是正在生气。
于是萨瓦利德在面甲后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想接吻。”
武装种还记得雨夜,对方站在杜鹃大桥上的样子,和平时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黑夜往往会放大某些行为,让原本严肃又保守的人更大胆些,眼下他同样好奇白天的人类会作何反应。
“现在就想。”
杜克依旧维持着沉默,仿佛打定主意要做鸵鸟。
可和那拒不开口的抵抗应对相反,人类同时伸出一只手。
男人用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按了一下,然后将它们轻轻地压在了萨瓦利德的面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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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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