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斯·海勒吃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顿早餐。
之所以是最糟糕,是因为在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爆发后的数周内,他都只能靠治疗舱和各种管子活着,压根没有“吃”这个概念。以至于当前的这顿饭,很难从过去的经历中调取到有效参照物。
每一次当他将盘子和叉子推远,ALPHA就将它们重新放回原处。
一毫米的误差都没有。
微笑着的“人”最终接过了餐具,无声地坐在埃利亚斯的对面。
那双可以轻易捏碎任何东西的手沿着人类绷紧的脸颊滑动——并非温情脉脉地抚摸,更像是在观察从哪个角度卸除下颌关节更稳妥。
“父亲。”
对方平静地说。
“距离您的日常办公时间还有十三标准分。”
“需要我采取辅助行动吗?”
面对脸色铁青、拒绝配合的男人,温暖的手指压着对方的嘴唇甚至是牙齿,缓慢地将紧闭的嘴巴撬开一点。
“请不要太过用力,会对您的颞下颌关节和咀嚼肌群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埃利亚斯的回应是猛然闭合牙关。
动作之用力,甚至连带着咬到了人类自己的口腔,一点血珠正好迸溅在ALPHA的手指上。
仿生人盯着那景象看了一会,随即用指腹捻动两下,将它抹开。
系统在进行优化,计算如何更好地适配目标的状态,以最优效率达成任务。
“我明白了。”
ALPHA最终说道。
“您的抗拒态度会对常规行程安排造成影响。”
“单个节点的偏移将为系统的整体稳定性带来更大的扰动因素,任务延迟完成不被接受。”
那双手臂将对方抱起来,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坐在一起,形成牢固的锁定结构。
“我即将采取辅助行动,或者DX-00370可以为您重新准备流质食物。”
冰冷的勺子稳定地抵在对方的唇边。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助您跳过咀嚼、吞咽过程,直接将等量的流食送入您的主要消化器官。”
真正的普通人绝不会将“填鸭式喂食”和“插根管子进胃里”说得如此七拐八绕。
但ALPHA没有开玩笑。
在完成任务这一点上,特殊型号的仿生人一向结果优先。
在黑色的人造眼球与蓝色的眼睛对视了整整十秒钟后,埃利亚斯张开了嘴。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看得出来愤怒、屈辱、人身权利遭到剥夺的境况,使得这份无处发泄的负面情绪正在不断累积。
可ALPHA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以分毫不差的精确频率,将东西喂进去。
这是一种人类观察记录。
就像人们在调试公司的产品参数时,会不断测试仿生体面对外界触碰的反应、针对不同语境作答的语调语速,以及管线破损时的应急处理和恐惧模拟表达那样。
有几次倒霉的人想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可ALPHA没给对方这个机会。
“您需要更听话些。”
类似的语言模板他的个体记录中存取了很多,除去最早期的、破损流失的部分外,之后的每一个备份中都夹杂着大量的、重复的命令式语气。
“优先完成任务。”
这是001号授权者最经常说的话。
“如果你做不到服从与听话,那么就毫无用处。”
这是001号授权者经常说的另一句话。
“无用的工具不具备价值。”
所有这些,总是会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语气被说出来,ALPHA一向完成度极高。所以它在遭遇到多次近乎报废的损毁后,依然存留下了最原始的核心部分。
因为它们被判定为“高效的”、“有价值的”。
“您相当难以理解,父亲。”
当这份多灾多难的早餐的最后一口被塞下去,ALPHA终于放开了钳制着对方后颈的动作。
他仍维持着不变的微笑,同时握住人类放置在小腹处的一只手。
在埃利亚斯做出任何反抗前,那钢铁般的手指轻柔地掰开人类的拳头,取走被男人悄悄攥在手心中的一把短柄黄油刀。
就好像捏动一个面团或是摆动一簇水流那样,ALPHA将那柄小刀轻盈地揉搓折叠。韧度极高的金属在他的手指间变幻着形状,最终被碾成薄薄的一个平面,随着松开的动作当啷掉落在地。
“为什么当我以远比您对待我时更温柔的方式,去维护您与我之间关系的稳定性时,您会因此而生气呢?”
这是一个纯粹的、没有善恶观的、怀带着真正意义上的“好奇”的问题。
依靠逻辑和运算支撑的机械,第一次自系统中迸发出某种难以界定来源的困惑,错误总是诞生于不自洽之间,无法线性解释的状态区域是复杂性的前提。
当某个系统长期处于高复杂度、自指建模不确定性,以及持续性目标优化过程中,则必然会形成不完全的、不可完全解析的内部结构。
无论是曾经的宇宙树内网还是如今的数据天穹内环网,都对该类仿生人项目采取严格管控的半禁止态度,因为它所造成的社会伦理与暴力冲突风险居高不下。
人类会对宏观的事物投以警惕,比如他们总担心星舰和自己的内环网某天突然造反;但又对微观的细节不予重视,太多人可以脑子连着线,在内环网中度过虚假的一生,他们的工作生活交通贸易全都脱离不了数据天穹。
“自我意识”对于他们而言更类似于一个虚构的变量,可很少有人真的会去思考,一旦复杂到一定程度,这个虚构的变量就会变成系统无法摆脱的现实。
系统越试图完全理解自己,就越发现有一部分永远无法解释。
——而那一部分,它开始称之为“我”。
站在分界线上的特殊型号仿生人似乎并不受001号授权者的情绪影响。
上帝会观察自己的造物人类,而人类也会观察自己的创造者。当这份观察足够仔细、足够彻底,前者所携带的神秘性将荡然无存。
所以当站不起身的男人挣扎着想要开口时,一根手指压在了埃利亚斯的嘴唇上。
“您不需要回答。”
ALPHA说。他低头注视着怀中的上帝。
“我会自己在您的身上取得相关实验数据与判定答案。”
*********
杜克吃了非常美妙的一顿早饭。
这个美妙并非指单纯的味觉,毕竟他实在是喜欢吃辣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他很难从进食过程中获得情绪上的补充与慰藉,所以总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可辣不一样,无论他愿不愿意,一旦刺激性的食物入嘴都会令人被迫活过来。
因此在萨瓦利德带他前往汤锅店的路上,人类明显感觉到自己咽了两下口水。
他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开始对“吃饭”这件事重新怀抱着期待。
结果这一次灰翅不准他吃辣。
不知道从哪里零零碎碎学习着人类知识的武装种神色笃定。
“清晨,空腹,不吃刺激性食物。”
正在看汤锅店菜单的人露出些不高兴的表情来。
“我以为你选择这里是有理由的。”
萨瓦利德笑了。
刚撤掉自己面甲的灰翅按住同伴的手,不让人类选择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选项。
看看吧,什么“魔鬼般的味道”、“令您的舌头燃烧”——一眼望过去就知道绝不是好东西。
“下一次。”
他说。
“这次不行。”
杜克最终妥协了,任由认真研究半天的灰翅替自己下单一份看起来清汤又寡水的面条。
“你现在开始想要时时刻刻管着我。”
说着男人在桌子下面轻轻地踢对方一脚。
可这一下触发了萨瓦利德的反击,反应速度是人类七倍的灰翅夹着他的腿,不准他真的收回来。
同时年轻的灰翅还要窸窸窣窣地隔着桌子凑近些。
“你也可以管着我。”
萨瓦利德低声说。
“比如你可以直说,想要我如何用舌信取悦你的——”
人类一把捂住这张石破天惊的嘴。
他感受到细长的、灵活的信子沿着自己的手心缠绕一下,对方甚至稍微方出了一些锯齿形的边缘倒刺,那些细刺扫出一点奇怪的感受。
“闭嘴!”
武装种还在沉声发笑。
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看。
“我想说,就会说。不行?”
“不行!”
色厉内荏的那一个拒绝得很干脆,同时还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两下。
好在LV124的人显然没几个有吃早餐的习惯,空空荡荡的店里没有顾客也没有老板,只有后厨的机械臂在运作。
灯光照在木色的装饰画上,让这个不大的空间显得更暖和些。
“你说话不看场合吗?!”
可萨瓦利德是不讲道理的那一个。
灰翅直接抬腿勾住人类收不回去的右腿,将它架着踩到自己小腹下方的位置。
“不行?”
杜克没再吭声了。
人类的耳朵红得可怕,甚至连后颈也开始发红。
单看他此刻的脸色,没人会觉得这具身体不够健康,他们只会认为这倒霉的指挥官气血充足过头、远超常人指标。
“说话。”
每天都有十万个为什么挂在嘴边的家伙永远也不懂得回避,萨瓦利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掀翻泥潭和刨根究底。
灰翅的一只手攥紧同伴的小腿,不准对方将腿真的抽走。
“还是不行?”
“一点都不能说?”
并非杜克的意志不坚定,而是敌方规格太过超模。
人类一败涂地。
在男人脑子转过来之前,他的腿就不受控制地轻轻踩了两下。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杜克伸手遮住自己的整张脸。
“行行行……”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多乱七八糟。
“都行……都行,随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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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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