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这样对我,利雅得……你敢这样对我!”
美丽却愚蠢的家伙是这样的。
哪怕被按倒在地还能发出一叠声的愤怒诅咒,细微鸣响的嗡嗡情绪语言昭示着这位亚王虫确实已经气到失去了理智。
“无用的孵化工具,占据着联盟议会长的位置,是你们让核心基因族群永远只能够发出灰翅的声音!”
下一秒,他被异化状态的武装种脸朝下摁进尘埃中。
不得不说,闪纹种的战斗力一向拉跨。
能够延续至今得归功于他们灵活、善变,外加跑得快。
庞大坚实的年轻灰翅骑在他身上,手里的高能武器顶着那颗还没完全恢复拟态的头颅,差点将罗兰特碾成平面标本。
执行抓捕任务的三只盛年期雌虫口器咧开,呼吸缝微微翕动,靠近了去嗅闻对方信息素的气味。只因那气味中透露着一点恐惧和萎靡。
它们发出进食前的哒哒轻响,锯齿状的舌信垂落。
瓦萨维以一种野兽般的姿态低伏,超四千吨的重量压向巢穴区。
这头庞大的怪物远脱离了人类构建的机体范畴,待机时不再采取双足站立的姿势,而是将重量平均分摊至四肢。
外置的星核能源反应装置如同从胸膛中被剖出的心脏,结缔血管状的保护层从机身蔓延到外装甲,以规律的姿态收缩,像是在告诉看见它的生物——这颗心脏是会撕碎敌对者的。
当它的舱门开启,巨大而沉重的手臂托着自己的主导者,将对方放下去。
利雅得踩上了闪纹种核心栖息地的地面。
瓦萨维始终环绕着他,防御壁维持在开启状态。
银灰色的鳞尾和翅翼垂在对方身后。
当他走近,罗兰特的骂声变小了,这位亚王虫上次差点被一枪狙爆脑袋,在直面利雅得时还有点发怵。
事实证明,好声好气地讲道理不能教会这群好斗的生物何为遵守规则,但揍可以。
利雅得向随行武装种点点头。
“都在?”
有几只没进入异化状态的灰翅跟在他的身旁。
“少了一部分。”
“三只直系不在核心巢穴区,与大信息巢的检索信息相悖。”
“找。”
联盟议会长说。
“发布搜索令,探查每一个闪纹种相关的栖息地、边境星球,把该在这里却不在的存疑者全部找出来。”
“你没有这个权力,利雅得!”
罗兰特终于再一次发出声音,这倒霉的亚王虫还被压着,不得不将自己的脑袋拔高一些。
“那是我的族群,我的兄弟!”
“你在滥用联盟权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我要发起弹劾,我要让克里特收回允许你随意驱使武装种的共享——”
他被联盟议会长抓着下颌,将整张脸抬起来。
浅色的眼睛低垂着与他对视。
在特定的光线与角度下,这位不苟言笑的现任议会长,甚至比武装种领队克里特更像灰翅的第二任亚王虫。
这样的外形继承自利贝尔,但利贝尔的性格一向温和,很少会如此平静且缺乏怜悯地注视着谁。
“罗兰特。”
利雅得说。
他的手指钳住对方的脸颊。
无论闪纹种的亚王虫愿不愿意,趋利避害的圆滑本性已经令其解除了一大半的异化。脊刺与锯齿收敛回皮肤下,只有副齿和鳞片还残留着一部分没来得及藏好。
同为银灰色的翅翼和鳞尾拖曳在地面。
不得不说,闪纹种在所有核心基因族群里都称得上美丽。被拧着翅翼和鳞尾、被迫仰头的那一个气到只能发出轻微的鸣响,从颈项到胸口的要害位置都暴露在空气中。武装种的手臂固定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对议会长造成伤害。
泛甜夹苦的信息素飘得到处都是——很难想象有虫在暴怒时信息素还带着丝回甜,也不怪周围的灰翅被激发了食欲。
对方啃起来确实很补。
自诩为更高等、更文明、更斯文存在的闪纹种亚王虫不喜欢进入战斗状态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他的信息素实在是掉价。
攻击性极小,侮辱性极大。
“你们撕掉我翅膀上的磷粉……我要宰了你们,我要宰了你们……”
几只异化状态的武装种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如果说每只异化状态的雌虫有四枚眼珠,那么现场正好凑够十二枚。
这十二枚灰色的眼睛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勉强放松些指爪间的力道,免得把这位注重美观的亚王虫那精贵又脆皮的翅膀真给握断、攥变形。
毕竟眼下只是逮捕阶段,尚未真正定罪。
利雅得叹了口气。
“我真正想找的不是你。”
议会长的声音平静。
罗兰特实在是美且愚蠢的代名词,拟态确实堪称最优越的那一个,却只会将咄咄相逼的挑衅挂在明面上。
指望这样一只每天花几十个微循环精心打理翅翼的家伙,在背地里骗过大信息巢、暗搓搓地同人类做什么交易,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那几位失踪的兄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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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有三个兄弟。”
萨瓦利德在同人类介绍自己的族群成员。
公共场合他没办法将影像放出来,只能依靠描述。
“原本是五个——有两个死在了武装种任务执行过程中,交接期围绕着灰翅的核心栖息地发生过不小的动荡。”
“他们都是同一窝的,关系很烂,不是想咬掉自己亲眷的脑袋,就是想咬掉自己兄弟的脑袋。”
杜克:“……”
听起来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男人也难免怀带着一点疑问。
“你们的……繁殖速度,很快吧?据说更早一些的时期,掌握繁衍职责的王虫在适宜的环境中可以一次产下数十万枚的卵。”
“但无论是你的兄弟,还是你亲眷的兄弟,似乎都不是很多。”
“各种原因。”
吃完饭他们在往快乐天堂区走,萨瓦利德还牵着同伴的手臂没有放开。
“克里特的亲眷——灰翅的上一任亚王虫选择一位低等种作为伴侣,对方的身体不算太好,所以他很反对孵化幼崽这件事。”
“至于克里特自己和利雅得,我曾说过,他们没时间照顾幼崽。”
“在我们可以遍地爬行、互相撕咬时,我的亲眷就把我丢出去自己学习生存技能了。”
“我们就是这样的物种。”
武装种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光顾着用手指同人类的手指捏来捏去。
“在争夺内部权力时会争斗得你死我活,但是一旦涉及外部敌人,克里特的兄弟还是会和克里特站在一边。”
“灰翅不想再经历一次族群数量几乎减半的分裂战了。”
“你呢?”
说着那被面甲覆盖的头颅轻微转动,萨瓦利德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人。
“你的家庭,从未对我说过。”
“你是否有兄弟,你的亲眷是怎样的人类?”
杜克因为这个好奇的疑问而沉默下去。
那些暖洋洋的劲头化作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凝固空气,卡在他的喉咙间,沉甸甸地扯着整个消化道都在往胃里坠。
最后男人只是勉强笑了笑。
“虽然听起来不太符合常识,但我猜你的家庭——我是指族群,其实比你说描述的更和睦些。”
萨瓦利德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面对外敌时,分散意味着死亡。”
“灰翅的武装种是联盟最大的暴力执行机构,如果它的内部产生分裂,所有核心基因族群也将因此而四分五裂。当再没有一个能够强制保障各类规则实施的外部监管存在,好斗的天性会让我们顷刻撕咬成一团。”
“所以克里特对于武装种的选拔极度严格,不讲究任何情面与血缘。如果他的后代在选拔中被淘汰死亡,他压根不会对此多发出一声悲叹的情绪语言。”
“所以——”
就在人类认为话题转移成功时,萨瓦利德抓着杜克的手将对方拉近些,双方挤在一起并排走。
“你的家庭呢?”
“……”
普通的装傻和已读乱回根本不管用。
这遇墙拆墙、记忆力超好的家伙压根不吃糊弄这一套。
于是在那些郁结的气氛中混入一丝好气又好笑的心情,杜克看着脚下不断移动的地面,有一小会没说话。
灰翅没有催促,好像对方只是确保话题不被带偏,但是答与不答都取决于人类自己。
“我……”
男人张了一下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传动门。
“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叫安雅。”
“他有严重的基因病。”
“因为那时候我的父亲由于深空作业突发重病,所以家里没心思做全套的健康监测,才让这样一个孩子绕过了数据天穹内网的筛查标准而出生。小地方、低等星,你知道的,不像中高等星那么严格。”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蓝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
“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加入探索舰队,我不想在家里待着,那地方让我觉得不能喘气。”
一旦成功开头,他发现述说过去的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困难。
“所以我做梦都想跑。我不想听见父母吵架、甚至是打架,不想学习、睡觉、洗漱精确到每一分钟都得遵守家里那份见鬼的安排表,如果我交一个朋友,会被抓着问对方的家庭是做什么的、那孩子成绩如何,然后听上两个小时的愤怒教育,关于多聊天会怎样影响到我的前途……于是我本就没几个的朋友们几乎全消失了,谁也不想因为同我多说两句话而引来指责。”
没消失的那一个最后写了几封举报信。
“家里想让我进军队,深空基地的驻守任务枯燥,但工资还算不错,绩点也高。”
“我得考虑特蕾莎的学费、父亲的长期治疗费、大量购买回路加速器的消费……他们不允许我乱用智脑,觉得内环网会让我玩物丧志,搞得我最开始内环网测试分数挺低,因为我不习惯超长时间链接。可他们自己却悄悄买了挺多重复使用的回路加速器。”
杜克没注意到自己放松了手指,可萨瓦利德一言不发地反握回去。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进入军队只会更完蛋,现在第一军和第四军是公认的保守派的一言堂。”
“但是我选不了。因为除了这一切,我还得想一想安雅的治疗费。”
“所以特蕾莎的愤怒有迹可循。她认为我同安雅的抱怨导致了之后的一切。”
“我不该同他说,我只是……只是没人能够聊这样的事情。”
人类低声喃喃。
“我从没认为过他是我的负担,哪怕一秒都没有。可我那见鬼的倾诉却让他那样想了。”
萨瓦利德再一次侧头看着对方,准备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武装种突然拽紧人类的手臂,将他拖到自己的身边。
杜克一头撞在同伴的外骨骼肌上,差点把鼻子压平。
回忆状态被瞬间打断。
他们正身处于通往快乐天堂区和左港的传动门边,一路走一路聊很容易让时间的流逝变快,不知不觉传动门柔和的蓝色光辉已经清晰可见。
“你做什——”
灰翅没有回答。
铅灰色的眼睛盯着刚从传动门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一位路人。
那人看起来像是喝得烂醉,手臂还扶在门旁的闸口机上。
类似的场景在LV124黑市都市群不算少见,这里是交易之都,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无论是酒精、各类药物,还是违规的回路加速器——只要你能找见门道且付得起绩点,就不担心会断货。
如津尼娅所言,曾经有回路加速器嗑过头的人烧坏了自己的大脑,将身体强行挤进两面墙壁的夹缝间。
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感受不到痛苦,他们处于极度的亢奋和迷幻状态中,哪怕皮肤和血肉被粗糙的墙壁刮掉、骨骼被挤碎变形,也会因为某种幻觉而持续将自己塞进仅于幻象中存在的空间里去。
到最后城市的清洁设施不得不出动特殊作业装备,才能将那些挤在细窄夹缝里的腐烂物件给清理出来,否则它们会持续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恶臭。
哪怕底层区的居民习惯了污水和垃圾的气味,肉类发酵分解的味道还是有些超标的。
但萨瓦利德将杜克整个拦到自己的身后去。
他细长的舌信释放出来,帮助信腺以及进行分析的面甲捕获更多信息。虫群对于气息的敏锐度远超人类,它们能在数十公里之外追寻到猎物的气息。
只要非密封状态的开放空间的中飘荡着一点点甜腐的气味,都躲不过灰翅的探查。
走得东倒西歪的人脸颊上带着大片的红藓,活像是喝酒和过敏。
相比于各类闪闪发光的人体植入和改造,这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够吸引眼球。
然而杜克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牢固地攥紧,灰翅完全挡在他的前面。
“污染。”
对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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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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