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被摁着睡了三个标准时。
杜克其实没那么想睡觉,有太多的事情尚未解决——损坏的津尼娅、被独自一人留在隔壁的埃利亚斯……这些全都压在他的神经上。
从性格来看,他不是那种能放得住事的人,一旦一桩任务悬而未决,人类就会总忍不住想它。
可灰翅不听这个那个的理由。
萨瓦利德的鳞尾紧紧地缠绕着男人的腰和腿,翅膀也合拢成密不透风的小卷筒。
“睡觉。”
对方要求。
“立刻。”
杜克本以为自己还要再拉扯一阵才能睡着。
然而事实是等到他真的被对方抱在怀里、脑袋枕着那熟悉的肩膀,困意与黑暗立刻淹没了他仅剩的意识。
现在他很少做梦了。
不会再因为大功率的聚光灯和冷淡的空白天花板而惊醒,也不会再因为烧光整栋房屋的大火与特蕾莎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发抖。
偶尔那些噩梦快要涌上来时,会有手臂或是别的一些东西及时抱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两下。
曾经这份恐惧令他辗转反侧,进一步加深了对睡眠的排斥。
刚被带上灰翅的飞船时他情况糟糕,却依然休息不好。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睡觉也成为某种值得期待的事,自绷紧到极限的状态逐步放松,令他在短短几个标准周内迅速长了点之前怎么都养不出来的肉。
在被智脑的内置提示唤醒时,人类还处于某种放松的、惫懒的情绪中。
连续多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活动实在是过于紧凑,中间还夹杂着大量需要爬高上低的战斗与跑动,相较于兴奋和不安定的大脑,他的身体确实是累到快瘫了。
不太想动的人小幅度拱一拱,手还在到处摸索。
杜克睁眼的瞬间,萨瓦利德就从浅眠中醒来。
核心基因种的警戒度相当高,处于栖息地巢穴之外的环境中时,随时都将处于战斗待机姿态。
但萨瓦利德同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感受到杜克的手先是在自己的胸口处停留了一会,继而又慢慢地捻过呼吸缝,最后握住那带着蛰伏倒刺的零件。
倒不是人类在搞色情。
对方看起来根本没有要交/配的意思,好像只是困倦地、不带任何意识地到处挨挨碰碰。
萨瓦利德就那样由着对方摸。
甚至他也抬手,将杜克的一条腿架在身上,转而去抚弄对方的腿根和零件。
男人发出一点点像是舒服也像是叹气的小小声音,空闲的那只手臂本能地抱着他。
“还困?”
灰翅问道,同时鳞尾缠卷得更紧些,差不多要将双方捆在一起。
“有一点。”
因为获得了很好的休息、而显得情绪十分平静温顺的人轻声回答。
“但是没关系,我们该起来了。我得去看看津尼娅和埃利亚斯的情况。”
“我很担心他们。”
不过在他们真的爬起身之前,走廊上已经传来了稀里哗啦的响动,伴随着粗鲁的咒骂声。
这下子杜克清醒过来。
他飞快地钻出灰翅合拢的翅翼,弯着腰扯过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萨瓦利德也在穿外骨骼肌,把那些舒展的翅翼和不太情愿的尾巴给统统折叠塞进狭小的空间里。
造成骚动的是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维修小队。
这些人本该在两个多标准时之前到来,但是LV124的密蔽场因为疯狂的雷暴雨而彻底碎裂,部分建筑供氧设施出现问题,这地下街市的万金油组织不得不抽调出一部分人手先去抢修最紧急的部分。
毕竟津尼娅得不到修复最多宕机久一点,但是氧气处理设备到处跳闸,可是会真的出人命的。
等到他们忙完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才有功夫跟着自己的老板往快乐天堂区跑。
杜克刚一打开门,就和一堵高大的墙壁打了个照面。
那墙壁高度超过六点三英尺,甚至比杜克自己还稍微高上那么一点。左手的机械臂像是将某种重型机枪焊死在了肩膀上,钢铁的手指间提着巨大沉重的手提箱。
跟在对方身后的人也个个肌肉隆隆,活像是建筑工地上的维修工,每个人都因为淋了一身雨水却又来不及换衣服而骂骂咧咧。
安东尼围绕在对方身边,看见探头的杜克时飞快打了个招呼。
“别担心,没什么事,这是茉莉。”
“我带她去津尼娅那里。”
杜克有一瞬间没能控制住表情,但意识到这样做不礼貌后他飞快做出面部管理。
他想象中的茉莉大约是某种柔和的、被人骗到LV124的忧愁女性,在成为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老板后也维持着深居简出的神秘气氛。
但现实中的茉莉看起来活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对方的手臂、左眼全都接受了义肢改造,从下嘴唇到鼻梁处带着醒目伤疤,提握能力看上去也强得可怕,简直是“泰格森”这个名字的活招牌。
安东尼看见男人的样子,毫不留情地发出哈哈的笑声。
“看看,看看,我就知道您得是这种反应。”
说着他不怎么害怕地用手肘戳了戳那位神秘的二手回收店老板。
“大约每个先知道你本名,然后又见到你本人的人,都得这样目瞪口呆地来上一遭。”
被戳到的人也在笑。
对方的声音粗糙又低哑,脑袋移动之前,快速转动的人造眼球已经在杜克和萨瓦利德的身上扫过一圈。
“我挺喜欢看他们那些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脸。”
“这就是津尼娅挂在嘴边的新朋友?”
“对不起。”
杜克为自己的偏见与刻板猜测而道了歉,他的耳朵因此有些发烫。
“我很抱歉。”
“不用在意。”
泰格森的老板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说话时,那些伤疤会随着她嘴唇的移动而上下牵扯。
“我知道你——近一个标准周兑换了大量高品质密晶矿,LV124很少看见净度和重量都如此离谱的原石,所以我调阅了交易记录。不过看起来你转头就把钱花到了这些仿生人身上。那么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可是个无底洞,津尼娅和她的朋友们很会忽悠人掏钱的。”
杜克:“……”
作为坑客联盟的受害者,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
同样被走廊上的动静所惊动的,还有隔壁休息室的人。
昏昏沉沉的埃利亚斯将门拉开一道缝,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昏睡了三个标准时的男人眼眶周围被泪水蛰红的痕迹尚未消退,平时梳理得板板正正的头发全部散落下来。
对方身上还穿着那件带兔子耳朵的睡衣。
安东尼在见到埃利亚斯的瞬间没敢继续笑。
外表年轻的仿生人态度变得相对谨慎,以相当符合礼仪程序设定的姿态向刚睡醒的人示意。
“很高兴见到您,001号授权者。”
所有人都盯着埃利亚斯看的举动,让他后退了一点,手紧紧地抓着门框。
茉莉的表情里带着点打量,乌漾乌漾的维修队员们脸上则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作为底层街道的居民,他们遇见最多的就是帮派斗争,还从没见过金兰公司老板这样的高层人士。
其余的仿生人则全都收敛了嘻嘻哈哈的神色,面带标准的微笑站在一旁。
觉察到那一点点绷紧,杜克慢慢地走到001号授权者的全面去,挡掉大部分不懂得遮拦、肆无忌惮的探究目光。
“只是维修队。”
他低声说。
“那位受伤的仿生人,目前处于关停状态。所以她的朋友们喊了帮手过来。”
“我不关心别的。”
提着沉重箱子的茉莉突兀地提问,当她将维修设备的一角杵在地面上时,那箱体发出沉重的声响,仿佛走廊都在为之震动。
“但是谁付钱?津尼娅现在不归属快乐天堂区和**辣爱情旅店了吧?这意味着之后我的讨债队伍可没法找这里的老板收费。”
“谁让我做亏本买卖,我就会将谁的头拧下来。”
下一秒,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杜克。
其中以安东尼的视线最为闪亮。
这不得不令人怀疑这群仿生人共用一个底层逻辑。
“……”
人类感受到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踢踏舞。
“我付。”
杜克最终咬牙切齿地回答,同时本能地摸一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智脑的次级端口。
“只要能先救……先修好我的同伴。”
“我想看一看。”
出乎意料,站在他身后的埃利亚斯发出一点动静。那声音疲惫又沙哑,咬字却十分清晰。
“我是最清除每一代机型的人。”
茉莉没再多耽误时间,只是向着安东尼打个手势。
“带路吧。”
她带着自己的维修队员大步往前走。
想要跟上这样的速度,对于001号授权者来说显然十分困难。
他是被直接带出中心大厦的,打得四面开花的危机状况下,行走辅助装置压根没和他一起被捎带上。从起床到开门的这短短几步路,依靠的都是双手撑扶和单腿跳。
于是杜克谨慎地伸出一只手。
“我来?”
对方对安东尼一类的型号过敏,又不太适合被萨瓦利德拎在手里甩来甩去,到最后搬运工这样的苦力还得他来做。
在收到迟缓的点头示意后,LV117驻地指挥官略微弯下身体,将对方小心地抱起来。
那对长长的兔子耳朵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实在是惨不忍睹的衣服。
事后他得尽快想办法给对方找个行走辅助装置,否则他的腰和腿会提前报废。
萨瓦利德抱着手臂,并未制止人类的决定,只是尾巴在夹层里发出一点吧嗒的声响。
可见有限的空间会降低鳞尾拍打的音量。
“我认识你……”
在跟着茉莉的队伍往走廊更深处走时,沉默的001号授权者突然开口。
“我看过大量布宜诺斯深空港的袭击资料——你曾是这个案件的内部嫌疑人之一。”
“但是因为缺乏相关证据,军方在一个标准月后撤销了指控。”
“你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一切能够疏通的渠道,如果真和整件事有关,我猜你根本熬不过那一轮审查。”
杜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变得僵硬。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看对方的表情。
“因为我没做过。”
男人说。
“如果一件事不是我做的,那么无论来多少人、如何审问我,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津尼娅被放在最里层的一个小房间内。
她倒是被擦得干干净净,以一种端坐的姿势靠在沙发上。那张往日里讨嫌又讨喜、叭叭叭个不停的嘴巴闭着,看起来安静而平和。
如果不是喉咙被整个凿穿、切开的伤口、拧断的手臂,以及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胸口往外拖拽出零件,差不多值得一句“睡美人”的评价。
这儿的环境看起来不像维修室,不像中心大厦宽敞健全的回收车间,反倒更像是某种随随便便的小杂物间。
好像这些产品出厂之后,就成为了使用工具的一部分。
而工具被放置在工具室里显然十分合理。
茉莉咣当一声将手里的东西砸在地面上。
那巨大的箱子飞速展开,自动伸展出一整面货架一样的复杂装置。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调整了几秒自己的那只人造眼球,将精度上调五个百分点。
“行了。”
泰格森的老板说,招呼自己的手下准备开工。她压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当着官方的面,准备搞一点私人性质的二手补丁。
“来干活吧。”
安东尼帮忙扶着自己的同伴躺平。
然后他眼巴巴地蹲在旁边,挪到一个远些的位置,好让茉莉快速切断挂在核心供能区外侧的破裂管线。
一些仍在外渗的白色液体沿着那几乎被割断的喉咙,缓慢地划落到DX-00367机体的锁骨处。
埃利亚斯看着这样的场景。
那双蓝色的眼睛眨动时,像是正铁石心肠地注视着一件待拆解的工具,看不出丝毫多愁善感的情绪。
可有样学样、四处张望准备找把椅子将人给放下去的杜克,感觉到对方的手正攥着自己的肩膀。
“我……”
他听见001号授权者的声音,那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空气提出什么得不到解答的疑问。
“所以我所作的是杀人吗……”
对方喃喃地问。
“如果这些工具有意识……那么我是在杀人吗……”
报废车间每年碾碎压平数不清的回收品,为了进行零件拆分与回收,也为了防止核心技术外流,更是为了提取未耗尽能源。
翻新产品需要进行格式化清理,抹除不相干的旧任务目标,以免对之后的记忆内存造成污染。
杜克低下头去。
他看见那双与自己颜色有些相似的眼睛。它们像被雾霾笼罩的海面,看不清航线,也望不到灯塔。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对方为何会调转枪口。
无论埃利亚斯·海勒本人默认与否,无论这笃定“工具即是工具”的男人是否接受。
普通的人类只有在认知到面对的并非工具、而是另一个“主体”时,才会难以扣动扳机。
当ALPHA的手指握住着自大的、傲慢的人类至上主义者的脚踝,对方无意识的行为最终给出了一份姗姗来迟的答案——
001号授权者承认ALPHA是活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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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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