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斯·莫斯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试图通过音响系统反向追踪韦斯·克鲁尼，而是一边尝试着用语言拖延对方，一边远程指挥停在附近的信号车加大信号强度，扩大搜索范围，他相信韦斯就算不在这座工厂里，也肯定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一直是一个出色的网络监察，也是一个正直的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已经认清了人类的贪婪本质，只要还有权贵阶层存在，剥削和压迫就永远不会停止。谁也无法推翻这个定律，打破这人吃人的社会法则，即使真的有人做到了，他和他的后代也只会变成新的权贵阶层，开启新的压迫循环。”韦斯·克鲁尼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说着听起来非常疯狂的话语，“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变好的希望了，只有借助AI的力量才能彻底颠覆人类的社会法则。我不指望能说服你，像你这样的人类至上主义者，宁可让这个世界永远腐朽堕落下去，也不会眼看着我推翻现有的秩序。所以很抱歉，为了我的理想，为了人类的未来，你·必·须·死。”

布莱斯费力地喘着粗气，他的体温稍微降下来了些，快要回到正常范围了，但刚才的高温和电流已经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现在全靠搭着V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V左手扶着他的腰，右手将“应龙”冲锋枪拿在手中，通过两人的神经连接问：“找到他的位置了吗？”

“还需要时间……”布莱斯·莫斯利在连接里无声地回答，同时嘴上继续和韦斯·克鲁尼扯皮：“所以你就设置了这个针对我的陷阱？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就算你不上钩，我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只是表面上沉着冷静，实际上激进又爱冒险，亲自前往危险的前线也不是一两次了。”韦斯·克鲁尼好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很乐意多说几句，“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你居然只带了一个人就敢闯进来，而且还是那个偷走了relic的佣兵。”

“你把relic的事告诉他了？”V困惑地看向布莱斯·莫斯利，困惑随即又变成了怀疑，“……不，不对，他在很多天前就叛出网监了，怎么会知道relic的？”

韦斯·克鲁尼平静地说：“看来他是故意没有告诉你，网络监察一早就知道那个带有强尼·银手印记的relic在你这里。”

强尼·银手的身影冒了出来，叉着双手骂了一声：“操！我就说呢，难怪这网监狗一直就给我一种不安好心的感觉。”

布莱斯·莫斯利连忙说：“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挑拨离间。”

V一抖肩膀甩开了布莱斯的手，后退了一步表情阴冷地看着他：“……你没有直接否认，也就是说这是真的。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接近我的吗？那你还真是个称职的特工，为了达成目标甚至不惜牺牲色相。”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突然失去支撑的布莱斯差点跌倒，他喘着气扶住旁边的柱子，冰蓝色的眼睛急切地看着V，伸出的右手似乎想要拉住他，却又只能停在半空：“不是这样的，我之后再慢慢给你解释，只有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得了吧，这种甜言蜜语我随随便便都能编出一箩筐。”V现在特别后悔没有把强尼·银手的警告当回事。

强尼·银手也不忘补刀：“呵，当年我偷吃让人抓了个现行，被女友一巴掌甩在脸上宣布分手的时候，也是用这套话术来挽留对方的。我当时演的可比他要真诚多了，毕竟在做渣男这件事情上我有着丰富的经验。”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的音响里隐约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就是他，我要杀了他！”

韦斯·克鲁尼的声音似乎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等会儿，现在不是时候……”

古董级的老式音响就是这样，话筒会把周围的环境音也录进去。这杂音反倒让V从被欺骗的震怒之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在还不是跟布莱斯掰扯个人感情问题的时候。

冷静下来的V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对劲：“韦斯，你是故意拆穿这一点的对吗？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韦斯·克鲁尼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你是一个不可预知的变量，我不喜欢变量。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离开，不要卷入我和布莱斯之间的恩怨。”

“怕我又像上次一样破坏你暗杀他的计划？”V越发觉得不对劲，似乎这里的每个网监狗都在拿他当猴耍，愤怒在心中升腾，他握着“应龙”冲锋枪的手指越发用力，“你觉得只要拆穿他骗了我，我就会乖乖地把他留给你吗？”

“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V，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完全可以互相合作，而不必斗得两败俱伤。”

V愤怒地骂道：“谁他妈跟你有共同目标！”

韦斯·克鲁尼的声音冷静依旧：“我知道神舆在哪里，我可以帮助你将奥特接入神舆--在今天的事情结束以后。”

听到这话，布莱斯·莫斯利也顾不上自身的处境了，大声喊道：“你疯了吗？如果奥特被上传到神舆，黑墙就再也挡不住它了！你会害所有人都跟你一起完蛋的！”

韦斯·克鲁尼完全无视了他的话语，继续对V说：“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神舆的位置，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这时，音响中刚才出现过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能放他走，就是他杀了我的兄弟！”

“闭嘴，现在不是时候……奥拉克波，回来！”韦斯·克鲁尼的声音远离了话筒，似乎想叫住那个叫奥拉克波的人，但没有成功，不一会儿，他又回到了话筒前，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冷静，而是稍微带上了一点急切：“神舆就在荒坂塔的最底层，你走吧。”

V没有动：“我可没有答应你的交易。”

“我劝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固执，我的帮手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浑身上下都装了最强的战斗义体，不是你干掉的那些杂鱼能比的。”

强尼·银手的幻影也劝他：“操！你在想什么呢，赶紧走！别管这些网监狗的内斗了，你被他坑得还不够吗？”

V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布莱斯·莫斯利一眼。

布莱斯现在狼狈又虚弱，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杂乱地披散，白色的衬衣上沾满了尘土和焦黑的痕迹，有气无力地靠在水泥柱上。

他已经放弃了说服V的尝试，韦斯精心安排好了一切，这一局他算是栽狠了，那至少让他自己承担后果，不能连累到V。

“你走吧。”他抬手擦了擦鼻子里流出的血，艰难地喘着气，“这个陷阱是我自己踩进来的，我不想连累你，快走吧。”

V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脚下却还是迈不动步子。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知道布莱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他也许会将这个阴险的网络监察特工一拳打倒在地，甚至看情况说不定还会杀了这骗子。但现在，他的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眼睁睁看着杰克在面前慢慢死去时的无力感，以及刚才以为布莱斯被烧死的一瞬间，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慌。

感受到他的迟疑，强尼·银手也急了：“你他妈犹豫什么呢？赶紧走啊！”

韦斯·克鲁尼也再次试图劝他：“你好好想想，为这么个烂人送命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用你管。”V的左手慢慢抬起，摘下了战术护目镜，“而且会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他的耳朵已经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从地下室的入口冲出。那应该是巫毒帮的人，相貌有着典型的海地血统特征，五官看上去有种熟悉感，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发达的同时还安装着不计其数的植入体，装得都快要看不出人样了，简直就是个赛博金刚。

“是你，没错，就是你！”他的嗓音带着破旧音箱一般的沙哑，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仿佛昭示着毫不压抑的疯狂，“教堂里的那些人，还有我的兄弟，都是你杀的！”

V扔掉了战术护目镜，眼神中已经没有半点犹豫，而是露出了狼一般的凶狠，嘴角也一点点地咧开，笑得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最强的战斗义体是吧？比起小田三太夫来如何？”

韦斯·克鲁尼的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名字相对应的资料，小田三太夫--荒坂家大小姐荒坂华子的贴身保镖，在荒坂集团的财力支持下，不仅安装了一身最顶级的战斗义体，更是一直接受着极为严苛的战斗训练。

然而就是这么个站在个人战斗力巅峰梯队的保镖，却在先前荒坂华子遭绑架的事件中，被人打成了重伤，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有传言说他是被荒坂家的叛徒，同时也是他的师父--竹村五郎打的，但根据网监掌握的情报来看并不是这样，一来有证据表明竹村五郎身上的义体功能已经被荒坂停用，只凭肉身几乎不可能战胜全身改造过的小田，二来时间也对不上，那个时间点竹村五郎应该正在花车上，是直接绑走荒坂华子的人员，所以打伤小田三太夫的应该是竹村五郎的同伙。

现在韦斯终于知道这个“同伙”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