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还债去，”时雨看着观砚，“咱们怎么还？你有什么才能？或者说，你知道要怎么赚钱吗？我才刚成神，我不知道神仙要怎么赚钱啊。”

“我的才能……”观砚沉默了两秒，“是精通天界所有律法条例、司法解释和判例汇编。”

时雨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就这？”

“就这。”

时雨惊呆了。

“等等，”她抬起一只手，“你的意思是，你的全部才能，就是背法条？”

“理解和运用。”观砚纠正道：“不仅仅是背诵。”

“那有什么区别！”

“背诵不需要理解。而我能告诉你每一条法律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用、什么情况下是漏洞、什么情况下可以绕过。”

时雨心想，这不就是废物吗？

“那不就相当于普法吗？还有别的吗？”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观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那个眼神里甚至没有受伤，没有不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可以在你犯法的时候制止你。”

时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

“我如果说，”她试探性地问，“就是如果说我不想成神了，有没有可能呢？我回去继续当我的人？”

观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根据《神籍管理条例》第七条，神籍一旦登记，不得随意注销。根据同条例第十五条，非正常注销神籍者，需清除所有与神格相关的记忆，并永世不得再入仙途。根据《香火债务追偿特别规定》第三条，债务人与神籍绑定，注销神籍不豁免债务。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时雨接过话，“我回去当人也得还钱，当人还不了钱还是会倒扣成负的？”

“大致如此。”

“大致？！”

“具体细节还需要查阅更多条款，但方向是对的。”

时雨腿突然软了。

她蹲在天律府偏殿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感觉自己从修炼以来三百年的所有运气都在飞升这一天用完了。

观砚就站在旁边，没有蹲下来安慰她的意思，甚至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很贵的柱子。

哦对了，眼前这个男人也和她一样，欠了一屁股债。

过了好一会儿，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好吧，”她的语气稍微欢快了些，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发现可以改成死缓，“那我们就赚钱还债。你告诉我，你除了背法条和制止我犯法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权限？你是司律神，总该有点实权吧？比如能给我免税？”

观砚想了想。

“我有权对天律进行解释。”

“能当钱花吗？”

“不能。”

“能抵押吗？”

“不能。”

“能变现吗？”

“不能。”

时雨觉得自己可能问错人了。

“那你到底有什么权限？”

“就刚才那些。”

沉默……很长时间。

时雨开始搓头发，她有一头很长的头发，从修炼的时候就没怎么好好打理过，飞升之前随便拿根簪子挽了一下，现在已经被她搓得像鸡窝。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先去做市场调研。”

观砚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好像听过这个词，但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意思。

“市场调研？”

“就是去看看现在的神仙到底缺什么，我们能卖什么。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计划。”

“我没有计划，所以我们才要去做市场调研。”

观砚又沉默了，按照时雨的理解，这人八成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否符合法律法规，所幸她没有等很久。

“走吧。”

时雨本以为押送他们的天兵天将会拦着，结果那些天兵天将看观砚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虽然犯了错但依然是老大的老大，他迈步往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于是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天律府，开始了他们的“市场调研”。

第一站，他们去了南天门附近的神仙集散地。

时雨不知道这个地方原本叫什么名字，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人间的人才市场，只不过来求职的不是人，是神仙。

一个神职为“谷神”的老神仙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擅长五谷丰登，愿以任何形式就业”。

时雨蹲下来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已经三百年没有收到过一份正经的香火了。

人间农业技术进步，病虫害防治都用上了无人机和基因编辑，老百姓再也不需要求神拜佛保佑丰收了。

“我现在就盼着每年春节，还有人会意思意思烧柱香。但那也不是求丰收，就是走个形式。”

时雨听完了，心情很沉重。

然后她去了隔壁的“雨神”那儿，雨神比谷神还惨，因为人间有人工降雨技术，连求雨这道程序都省了。

这位雨神现在靠偶尔给电影剧组当特效顾问赚点零星的香火，但电影剧组给的也不是香火，是人间的货币，他要先换成天地通，再想办法转成香火，中间的汇率亏得他想哭。

时雨又问了几位。

送子神因为试管婴儿技术的普及而失业，灶神因为外卖的普及而被遗忘，门神更惨，现代人连门都不要了，指纹锁代替了门神，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唯一过得还不错的是财神。

时雨没见到财神本人，但她听别的神仙说，财神的香火虽然也少了，但好歹没断过。

毕竟不管科技怎么发展，人永远缺钱。

“我觉得完全是没有发挥好嘛。”时雨蹲在天庭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一群面黄肌瘦的神仙来来往往，得出了这个结论。

观砚站在她旁边，一直在看她记录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发表意见，但时雨注意到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哦”的态度，是真的在一条一条看。

“你记这个干什么？”

“找需求啊，你没发现吗？这些神仙不是没用了，是他们的用法过时了。谷神让人丰收，但现在人不需要神就能丰收了，那谷神能不能让人吃得健康？雨神让人下雨，但现在人能自己下雨了，那雨神能不能让人不下雨？比如说防台风、防暴雨？”

观砚没有反驳。

时雨觉得很意外。

走了一会儿，时雨忽然站住了。

“对了，我还没有入职啊。我是不是应该先领个神职？我得有个神称吧，比如说什么什么之神。”

观砚看着她。

“你不是正式的。”

“什么意思？”

“根据《神籍登记细则》第二十一条，新飞升的神仙需完成至少一项神职考核，方可获得正式神称。在此之前，你属于见习神仙，没有神职，没有权限，没有俸禄。”

时雨眨了眨眼。

“意思就是说，我不仅什么都不是，还欠了三百万年的香火？”

“从法律角度来讲，是的。”

“那你能不能说点不是从法律角度的话？”

“不能。”

时雨深吸一口气。

“行，那你除了律法，还有没有其他能跟我说的？”

观砚又想了想。

“我可以阻止你犯法。”

时雨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跟一个只会说“我可以阻止你犯法”的人绑在一起。

不对，是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飞升。

也不对，是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飞升的时候手贱去碰那个破阵法。

“都是我的报应，”时雨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是我拉的你，我必须得听你的。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想说律法就说律法，你想说我犯法就犯法，我不反抗，我认命了。”

观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根据《债务偿还程序》第十一条，”他说，“债务人有权在偿还期限内提出任何合理的还款方案。”

时雨从指缝里露出眼睛。

“这个信息有用，你就不能直接说这个？”

“我说了，用的是法条。”

时雨把手放下来，看着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人的脑子就是法条做的，嘴就是判例编的。

“行吧，”她站起来，“我们有还款方案权。那我的方案就是我要开公司。”

观砚看着她，等她解释。

“我要把这些失业的神仙都用起来。谷神不能让人丰收了，就让人吃得健康，去消灭转基因产品嫁接产品的副作用。雨神不能人工降雨了，就帮人防台风，防暴雨。门神没用处了，就帮人防黑客。送子神没用处了，就反向操作帮助不想怀孕的人避孕。”

“送子神帮助不想怀孕的人避孕，”观砚重复了一遍，“你在把神仙变成人间的服务业。”

“对，而且我不光要搞服务业，我还要搞产品。我要把神的力量做成APP，做成算法，做成所有人都能用到的东西。”

观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雨以为他要开始背法条了。

但他说的是：“你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绝对不是“我有办法”，是完辣！我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不能让你看出来。

“从你那儿来。”

“我没有钱。”

“你是司律神，你总有工资吧？”

“原则上，司律神的俸禄是按香火发放的。但天庭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俸禄了。”

“那你靠什么活着？”

“我还剩一点储备。”

“多少？”

观砚不说话了。

时雨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穷。他这个司律神，表面上掌管天界法度，实际上可能比路边那些失业的神仙好不到哪儿去。

他还不如人间的牛马有钱。

“算了算了，”时雨摆摆手，“我们先回去，慢慢想办法。”

观砚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时雨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一开始觉得这个人是个累赘。不会赚钱，不会变通，只会背法条和说“我可以阻止你犯法”。

但她现在意识到了，这个人可能比想象中的更有用。

毕竟，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可能每一件都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