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府的偏殿里,时雨把从人间带上来的那部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快要没水的笔,摆出一副要开大会的架势。
观砚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
时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啊。”
观砚坐下了。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参加面试的应届生。
时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随时随地在演“天界模范公务员”。
“好了,”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两天的观察和想法,字迹潦草得像是鸡踩的,“我们现在有三个问题要解决。第一,直播变现的合规路径。第二,香火兑换规则怎么改。第三……”
她抬头看着观砚。
“第三,你能不能别用‘根据《天律》第几条’这种开头跟我说话?我脑子快炸了。”
观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根据……”
“你看你看!”时雨拍桌子。
观砚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了两秒,重新组织语言:“……如果你想在合规的前提下进行直播变现,我们需要先明确哪些行为是被禁止的,哪些行为处于灰色地带,哪些行为完全合法。”
时雨满意地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直播变现”三个字,画了个圈。
“那你一条一条说,我记。”
观砚微微偏头,似乎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浩如烟海的条文。
“《天界与人间界限保护条例》第三条:任何神仙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凡人显露真实身份。”
时雨在纸上写下“第三条:不能暴露身份”,然后在后面画了个叉。
“第四条:不得使用神力在凡人面前制造超自然现象。”
“第四条:不能显神迹。”写叉。
“第五条:不得以神力干预凡人的自由意志,包括但不限于诱导、胁迫、迷惑等行为。”
时雨笔顿了顿,抬头看他:“直播打赏算诱导吗?”
“如果观众是因为‘觉得你厉害’而打赏,不算。如果是你用神力让他们‘不得不’打赏,算。”
“那我没问题,我那几个神仙连自己站都站不稳了,哪来的神力诱导别人。”时雨刷刷刷记下来,“这条算擦边过。”
观砚继续说下去,一条接一条。
时雨的笔就没停过。
她记了大概二十几条之后,手已经开始酸了。
“还有多少?”她甩了甩手腕。
“与直播变现直接相关的,还有四十七条。”
时雨的手僵在半空中。
“……四十七条?”
“间接相关的,大概一百三十条左右。”
时雨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观砚。”
“嗯。”
“你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全部记住的?”
观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不需要记。”
“什么意思?”
“它们就在我脑子里,不是背下来的,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不是聪明,不是博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深深塑造过的痕迹。
就好像他的神魂本身,就是由这些法条编织而成的。
“行吧,”她重新拿起笔,“你继续,我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观砚把那些条文一条一条说给她听,时雨一条一条记下来,然后在每条后面标注“可行”“不可行”“擦边”或者“需要进一步分析”。
她发现大部分不可行的条款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兑换率。
其他的都可以擦边,可以掩饰,可以另辟蹊径。
但这个不行。
时雨深吸一口气,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她的笔尖点着纸,“人间货币换成天地通,天地通再买香火,四万八变成四百八,这个损耗率是不是太高了?”
“是。”
“这个规则是谁定的?”
“天庭财务司。制定时间大约是……上古末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考。”
“不可考?就是说不知道多久没更新了?”
“至少三百万年以上。”
时雨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年没更新的规则,放在人间等于一家公司用着石器时代的管理制度在运营,不倒闭才怪。
“改规则的前提条件我已经知道了,正神们也已经找完了,那你觉得咱们修改这个规则的需要多久能完成?”
“正常情况下,三百年左右。”
时雨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三百年?”
“三百年。”
“我们现在欠着三百万年的香火,你告诉我改个规则要三百年?”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这么长。”
“那不正常的情况呢?”
“不正常的情况,比如天庭进入紧急状态、遭遇外敌入侵、或者……最高神权直接下达敕令。”
时雨的笔停住了。
“最高神权?”
“天界的最高决策者。所有天律的最终解释权和修改权,理论上都归于祂。”
时雨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最高决策者……是谁?”
观砚沉默了一息。
“九重天阙·无上皇·统御万天·高天上圣·大慈仁者……”
时雨听得头皮发麻:“停停停,名字这么长?”
“这是尊号。”
“你就说平时怎么叫的?”
观砚顿了顿:“……玄穹。”
“玄穹,”时雨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有分量,听起来就是那种坐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谁见了都得跪的角色,“那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观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慨?
“玄穹陛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曾经是万神之主。天庭鼎盛时期,祂的一道旨意可以调动三界所有力量。香火最旺盛的时候,人间的每一座庙宇里都供着祂的神像,每一炷香的第一缕烟都是献给祂的。”
“现在呢?”
“现在,他住的地方,连守门的天兵都调不齐。上一次早朝,来的神仙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大部分人以‘神力不济’为由告假,还有一些……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时雨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叫玄穹的神,比她见过的所有神仙都惨。
那些失业的谷神、雨神、门神,至少还能在路边摆个摊、发个牢骚。
而这位天界之主,住在九重天上,守着空荡荡的宫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他想改变吗?”
“我是说,”时雨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自己的天界一天比一天破败,香火一天比一天少,神仙一天比一天少,他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观砚想了想,“玄穹陛下……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他曾经无比强大,强大到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意见。但现在的他,未必不想改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位置太高了,高到没有任何人敢跟祂说‘你这样做不对’。他身边的神官,要么是只会阿谀奉承的,要么是自身难保的。没有人敢告诉祂,天界已经快不行了。”
时雨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盯着观砚的眼睛。
“那如果有人去跟祂说呢?”
观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见祂。”
沉默。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那部人间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滴滴滴地响了三声。
观砚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连正式神职都没有,按照礼制,你没有资格面见玄穹陛下。”
“礼制是什么时候定的?”
“……上古时期。”
“又是上古时期?”时雨简直要气笑了,“上古时期定的规矩多了,现在天界都这样了,还守着那些规矩干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人就能改。”
“玄穹陛下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人,他是神,是万神之主,是天界最高的那个。”时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观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刚才说了,天界的最高决策者可以下达敕令,绕过所有繁琐的流程。对不对?”
观砚没有否认。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儿一条一条地抠法条?”时雨指着桌上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为什么还要花三百年去走什么三审三议?我们直接去找那个能做决定的人,把我们的方案给他看,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改。”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没有?”
观砚沉默了很久。
时雨注意到,他沉默的时候不是在想怎么反驳她,而是在想怎么跟她说清楚这件事有多难。
他终于开口了:“玄穹陛下不是轻易能见到的,你要穿过九重天,每一重都有禁制。那些禁制是上古时期最强大的神阵,即使在天庭最鼎盛的时候,也没有几个神仙能强行闯过去。”
“我又不硬闯,我走正规流程。”
“正规流程需要至少三位正神联名引荐,然后由天枢院审核资格,再由司礼监安排觐见时间。整个流程走下来……”
“又得几百年?”
“最快的话,一百二十年。”
时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