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莫图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顾笑在说什么。

“你有一整个寒假的时间去习惯我越来越臭的说话方式。”余莫图开玩笑，“到时候别又求着我变回去啊，我可不伺候的。”

“不会的。”顾笑说。

是不会不习惯，还是不会希望变回去？余莫图也没再问，看了眼顾笑，提着垃圾袋出门了。

今天是寒假第一天，昨天确切来说只是放学回家，所以顾笑忘了背单词情有可原，所以余学霸不会施展爱的教育。

所以啪嗒一声，《星火3500》落在键盘上。

“现在，立刻，背。”余学霸用力戳了戳桌子，面无表情，“背到你去上体训为止。”

顾笑揉揉鼻子，倒是一声不吭地翻开书了。

这顾大爷的基础实在太差，背80个单词花了一小时的功夫，来来回回卡壳在同一个地方，余莫图把「adapt」和「adopt」圈了又圈，最后划上了荧光笔。

“其他都过了，就这俩玩意......你他妈待会跑步的时候都给我想着它！”余莫图说，“寒假就二十天，争取背它个一千两千的。”

“好。”顾笑说。

江中寒假发了四十张卷子，语文英语余莫图一概选择不写，反正顾笑这段时间住家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寻思顺手当个免费家教，这样足够补齐题感了。

每天一张数学试卷，文科小三门翻书刷题保持手感，一天背书时间控制在两个小时，多了余莫图也嫌累，毕竟放假还是要玩的。

“我走了。”顾笑说。

“啊......”余莫图把书放下转头看了眼，“去哪？”

“体训啊。”顾笑把钉鞋塞进袋子里，单穿一件短袖，外面套了羽绒服，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开学还有个比赛，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跑进49.60。”

“49.6......”余莫图想了想，“一级吗？”

“嗯，”顾笑应了一声，“一级分水岭啊。”

“你等下，”余莫图说，“我也去。”

“你去哪？”顾笑愣了一会儿，“......去学校？你陪我去挨冻啊？”

“啊，不想学了。”余莫图打开手机看了天气预报，“十二度，还好。”

没等顾笑再开口，余莫图套上羽绒服，走出三步跨栏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直接站在门口等人了。

江中高一高二都放假了，只剩高三的困在勤思楼血战，远远望去每间教室的灯都亮着，还有人捧着书趴在窗前发呆，突然又窗户哈了一口气，晕开了一大片的白雾。

一点半上课铃准时响起，行政楼的大钟晃了又晃，钟声沿着方圆几里传遍了整个学校。余莫图跟着顾笑来到操场，主席台下站了二十多个学生。

“我先去集合了。”顾笑说，“你......你就光待着啊？”

“嗯，我坐观众席，”余莫图说。

操场上有不少人认出了余莫图，他们来回打量眼前这两人，田径队的男生问：“我草，顾笑，你这学霸同桌过来干嘛的？”

“来看我啊。”顾笑挑眉，当其他人同时傻乎乎地啊了一声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笑，“靠，学霸纯太闲了，待家里没事干。”

这语气怎么听上去，像在晒......娃？男生愣了愣，挠着头发想了好一会儿：“你俩关系还挺好。”

“羡慕吧，我天天都能学霸抄作业。”顾笑应了一声，把羽绒服挂在跨栏用的栏架上，跟着大部队慢跑十圈。

也不知道是他们的声音太大，还是单纯是自己耳朵太好使，田径队训练时的聊天内容一个比一个劲爆。

余莫图坐在观众席上时不时抬头扫几眼，两个小时的话题中心从他的作文和成绩一路换到顾笑，再从顾笑聊到当时运动会收来的十几封情书，最后一群人笑了好久，继续比拼谁谈过的恋爱最多。

下面这些内容不能再细听了，余莫图面色复杂地掏了掏耳朵，此刻全身心有一种被同龄人的下半身**给雷成傻逼的感觉。

五雷轰顶的那种。

“谈过几个啊？才两个？妈的顾笑你少骗人啊。”旁边人的不信，继续起哄，“老子上学期都谈过七**十个了......大部分是隔壁职高的，打扮得一个比一个哇塞漂亮，比我班里的四眼钢牙妹好看多了。”

谁谈两个？

顾笑？

顾笑的两个什么？

对象？

余莫图愣了愣，抬头看向眼前拖着轮胎做负重的一群人，下一秒他默不作声地挪到了第一排，身子倾了过去。

“靠......你够肤浅的。”顾笑嘴角抽了一阵，“真就两个，反正就是我被甩了。”

“细节呢？”同门问。

“没有。”顾笑说，“没细节。”

“那肯定是为情所伤不愿再提了。”同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傻逼啊。”顾笑啧了声。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顾笑偏头望向主席台的观众席，发现余莫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第一排去了，两人双目对视下，余莫图淡定地点了点头，继续弯下身子刷手机了。

“......草？”顾笑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有些发乱。

什么眼神啊这是，他这么一排随意扫过去的样子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些人的同类，顾笑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嘀咕妈的我不就只谈了两个么。

其他人又渣又花的，这区别可大了好么。

有必要用这种莫名其妙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怼着我看么。

这年头早恋难道是十恶不赦的事情啊。

靠......我服了。

杂七杂八的念头灌进脑子里，顾笑只觉得很烦躁，在一股子说不清的心烦意乱下他拖着轮胎向前冲了整整一圈才停下来，转头打算用同样的眼神朝余莫图瞪回去。

结果发现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了。

“我......靠？”顾笑愣了好一会儿，环视了一圈也没看见余莫图的影子。

妈的我就谈了两段恋爱而已啊，怎么就走了啊我草。

耳朵这么尖干什么啊。

顾笑走回去拎起羽绒服，掏出手机点开余莫图的聊天框，用力地敲字。

「人呢？」

「我拍了拍“Emo”并抱了一下」

「我拍了拍“Emo”并抱了一下」

「走了？」

过了一分钟，对面吞吞吐吐地回复。

「不是，我在主席台后面的厕所」

「哦」

没走就好，顾笑松了口气。

「那个，你有卫生纸吗？」

「我闹肚子了，厕所没纸巾」

余莫图又发了两条消息。

都说了别跟着我出门吹冷风了，顾笑叹了口气。

「等下，我马上过去」

他解下轮胎，跑到体军部的办公室，抄起一沓竹浆纸就往厕所奔去。

“莫......图哥，图哥。”顾笑说。

“欸，这儿......”厕门下方伸出一只手，虚弱地勾了勾。

“拉完赶紧回去啊，你也太他妈虚了。”顾笑把纸巾塞了过去，“我待会自己会去医院的。”

“草......”隔着木板顾笑都能听到余莫图咬牙切齿的声音，“妈的，绝对是外卖吃的。”

“嗯啊，”顾笑配合地应了一声，“好的，都是外卖吃的。”

“你买的外卖。”余莫图低声补了一句。

“对，我错了。”顾笑说。

沉默了十几秒后，厕所传来冲水的声音，余莫图推开门，躬着背几乎是一步迈到了洗手池。

“还难受不？”顾笑说，“体军部有午时茶，我给你冲一杯吧。”

“......不用，”余莫图一边洗手一边瞥了眼，“你忙完了？”

“啊，”顾笑看着余莫图，“差不多了。”

两人走出厕所，再走出校门，对方不提，顾笑也就不说，纯当没发生过。

他看了又看，最后鬼鬼祟祟地吹了声口哨，一步跨到和对方并排的距离，余莫图扫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咋了啊。”顾笑问得非常没有自知之明。

余莫图刚想说没什么事，但转念一想，草，男的跟男的扭扭捏捏一点意思也没有，看向顾笑的时候，他突然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和他聊天。

朋友？

拜把子的哥们？

还是同桌？

最后余莫图措词又措词，用着满不在意的口吻说：“你也谈过恋爱啊。”

“啊......”顾笑顿了顿，僵硬地点了点头，“对啊。”

“还是两段？”

“对啊。”

“真的假的啊，别人上学期都谈了五六七**十次。”

“......”顾笑看了看余莫图，啊了一声，“所以你刚刚是在刷手机还是在听八卦啊？”

“又刷又听。”余莫图说，“重点放在听上了。”

“听了两个小时？”

“......没有，只是两个小时里重点放在听上了。”余莫图强调了一遍修饰语。

“哦。”顾笑说，“我初中谈了一段三天的，高中转学前谈了一段一周的。”

“这么短？”余莫图愣了愣。

“对，就这么短，然后被告家长了。”顾笑说。

“细节呢？”余莫图抛出了和田径队同门一样的问题。

“没细节。”顾笑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妈的真没有，真没亲过嘴啊，就纯牵手，午饭坐一起吃，唉，她们主动表白的，结果主动把我甩了。”

听上去比那些人要靠谱多了。

余莫图说：“那你的十几封情书——”

“妈的我真不谈。”顾笑投降，“我现在没任何想法，我是正直的好男孩。”

“......”余莫图偏头看了又看，对他这种自夸的行为表示好笑，但他还是应了一声，“行行行。”

“所以不生气了吧？”顾笑突然问。

“我气什么？”余莫图愣了愣，没注意脚下冒出的树根险些被绊倒，被顾笑一把拉住，“我没生气啊。”

“那你当时什么眼神啊。”顾笑啧了声。

“呃，我是在想你们怎么能玩这么花呢？都是同龄人，有些事情还是超出我想象了，”余莫图叹了口气，“顾笑，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啊。”

“我跟他们不一样。”顾笑拍了拍余莫图肩膀，“我不花，你也没读傻。”

“啊......”余莫图看着顾笑重复了一遍，“啊，好吧。”

“少听一点吧，别被带坏了。”顾笑挑眉笑了笑，捂住余莫图的耳朵，使劲搓了搓，“学霸你得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啊。”

“这是主观唯心主义，我们要坚定马哲客观，”余莫图应了一声，“心三外是谁的观点？”

“王守仁，又叫王阳明，浙江余姚人，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顾笑说。

“看来课还是有听的。”余莫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