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陌生

被子是顾笑的。

床笠是,毯子是,枕头......

余莫图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开始胡思乱想。

哦,还有老古董,也是,顾笑的。

余莫图举起老古董看了看,这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肉,奥特曼的脸被捏成了大脸盘子,身形也都瘪了。

“顾,笑。”余莫图盯着老古董问,“你,相,信,光吗?”

余莫图说完没憋住,笑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他搓了搓枕头,侧过身砸了几下,捏着老古董出神。

可怜的老古董饱经风霜,耳朵这块破了个口,被重新缝了起来,余莫图摸了摸,这地方应该是从许家老三手里抢回来的时候裂开的。

余莫图紧了紧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闭眼安详大半个小时,一点睡意也没有。

“靠......”余莫图弹了老古董的脑袋,“我相信光了,老奥特曼,我想睡觉。”

睡觉是一件很**的事。

余莫图的睡眠质量并不算好,必须要用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否则就容易失眠,每次住酒店的时候,总会翻腾个半天,一直耗到两三个小时过去后精神疲惫,脑袋被迫关机。

此刻的被子床笠毛毯枕头统统是别人的,他觉得自己在裸奔。

余莫图翻个身闻了闻枕头,又闻了闻被子,这味道又陌生又熟悉到让人下意识深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余莫图觉得这种行为从品德上可以定性为耍流氓,在老奥特曼安然的注视下,十七岁的余流氓来回蠕动,浑身不自在。

蠕动了大半天,余莫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被子枕头毯子床笠统统被顾笑给睡了。

“我......草?”余莫图愣了好一会儿。

妈的我房间不干净了。

妈的我也不干净了。

余少爷躺在床上扑空气,一脚顶起棉被,再重重地砸了下来,折腾了老半天,各种姿势轮流来个遍,最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翻身下床,抓起老古董蹿回自己房间,盯着顾笑看了好一会儿,把老古董横在了中间。

“睡觉,”余莫图拍了拍老古董,侧头看了几眼顾笑,“奥特曼,他占了我的床。”

好在床大,有两个枕头,不然他寻思自己这手欠的程度,绝对要把顾笑踢下床去。

余莫图闻了闻枕头,闻了闻被子,就是这个味儿,欸对极了!

脑袋一沾枕头,杂七杂八的想法总算断个一干二净。

终于能睡了,他困得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

顾笑觉得今天的老古董手感很好,毛茸茸的,比平常还要毛茸茸。

他抱着老古董,整个脑袋深深埋了进去,下意识嗅了嗅,味道是闻习惯了的好闻。

老古董好像长大了,顾笑心想,居然有鼻子有嘴,还有头发,甚至大腿也能夹住。

等等......

鼻子?

嘴?

头发?

靠,腿他妈也能夹得住?

“!”顾笑吓到睁眼,这遮光窗帘太严实,房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他盯着眼前圆圆的脑袋愣了半晌。

“我草......”顾笑咽了口唾沫,才意识到自己跟个树懒似地挂在余莫图身上,老古董被夹在中间,前胸贴后背挤变了形。

睡姿太过狂野,直到醒来发现脑袋怼脑袋头贴头,用了同一个枕头,另一只已经趴在地上安静地去了。

耳边是余莫图起伏有序的呼吸,顾笑顿了顿,小心地抽出胳膊,身子有些发烫。

我不是睡客房吗我草,怎么滚到一张床上来了,顾笑愣了好一会儿,起身捏着老古董,偏头又看了看余莫图。

乌漆嘛黑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

顾笑鬼使神差地伸手捻了捻他的头发,下一秒余莫图裹紧被子,整个人蜷成了更小的一团。

“顾胖子,别动。”余莫图说梦话。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此刻上涌的情绪裹挟了好多奇奇怪怪的念头,顾笑挠着脸,尴尬地自顾自笑了笑。

打开手机,七点半。

“早上好。”顾笑对空气说。

晨/勃太过紧绷,下面每次都要顶成个帐篷,顾笑内心叹了口气,整个人环住膝盖蹲坐在床上,几分钟后轻轻出了房门。

大厅空无一人,主卧房门紧闭,下面门缝也没有透出光亮,余庆国和许清玉也还没醒。

顾笑顿了顿,把老古董放回客房。

刷牙洗漱,再一抬头,身后安静地站了个人。

“我草!”顾笑倒退一步,险些把余莫图压趴下,“你,你他妈不是在睡觉吗,走路没声啊。”

“......这我家。”余莫图扫了眼顾笑嘴角的牙膏沫,“你昨天数学写睡着了,我拖不动,直接让你睡我床上了。”

顾笑应了一声:“那老古董——”

“我放的。”余莫图说,“客房睡不惯,在你床上躺个半天没睡着,就躺你旁边了。”

“啊......”顾笑顿了好一会儿,张嘴欲言又止,完美咽下了泡沫,辣到呕着嗓子眼干咳。

“咋了?”余莫图愣了愣,“我们以前又不是没睡一张床上,你脸红个啥劲?”

“我他妈,”顾笑擦完脸,“我他妈是因为把牙膏吞了。”

余莫图看着他,笑了老半天:“行呐。”

“靠,我是真吞了。”顾笑说。

余莫图:“哦。”

“真的。”顾笑又强调了一遍。

“好好好。”余莫图拍了拍顾笑肩膀,绕过去端起牙杯漱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这老古董......是你的阿贝贝吗?抱得挺严实啊。”

顾笑咽了口唾沫,半是窘迫半是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是,是吧。”

“睡个觉,差点被你勒死。”余莫图偏头上下扫了过去,突然顿住,面色怪异地开口,“牛,牛逼。”

顾笑瞬间弯背,压下了身子:“......”

余莫图早上写完一张数学试卷,时间控得很死,这是学校专门从杭州那边淘来的,难度也比平时大得多。

他拍了道题发过去:「江湖救急」

高展飞秒回:「宝贝,我在度假呢」

「用用你150分的小脑瓜,我题搜不到」

余莫图盯着手机,伸了个懒腰,口头数到五秒,高展飞就回了消息。

「答案是2吧?有点偏竞赛了,我知道这个结论,瞥了眼秒杀了」

「......」

高展飞又发了条长语音:「你结论没必要记,因为有前提的,容易混。这个方法最简单的就是硬算,不过有点麻烦,没两三分钟下不来。反正是求常数,你把关系式先找出来然后用题干条件直接凑就行了,我看一眼啊,这关系式长得可能有点唬人,应该消得掉的,你试试」

“真消假消啊。”余莫图嘀咕,翻开草稿纸找到当时写的关系式,又继续往下推了几步,最后给了高展飞一个真诚的爱心。

「感恩.JPG」

「没骗你吧」

老高:「对了图哥,问你个事啊」

高展飞又发来消息。

Emo:「啊?」

老高:「你和顾笑同居了?还是未成年?」

余莫图盯着屏幕放空了几秒钟,认真思考「同居」和「未成年」哪一个词从高展飞嘴里说出来冲击力更大些。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言简意赅地敲了四个字:「你有病啊」

老高:「我草,早上和顾笑打游戏我都听到你声音了,你们总不可能寒假第一天就去图书馆吧!」

Emo:「。」

Emo:「他住我家」

老高:「田螺王子?」

Emo:「......他爸妈有事,新年回不来江屿」

为了不让高展飞继续问,虽然这些问题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但余莫图就是不想他再问下去了:「安心度你的假吧,我写作业了」

门外传来开门声,余莫图偏头望了望,看见顾笑提着两袋外卖回来。

“写完了?”

“练完了?”

声音同时响起,面面相觑了片刻,顾笑咧着嘴笑了笑:“中场休息呢,下午还得回学校一趟,春节才放假。”

“你这个月腿复查了没有?”

“忘了,明天吧。”顾笑说。

“就今天吧,练完直接去,我陪你。”余莫图接过外卖,随意拍了拍肩膀,“雪碧还是可乐?”

“......好。”顾笑应了一声,“跟你一样,冰的就行。”

顾笑看着余莫图吃饭,一口两口,对面自诩是个吃货,实际上每道菜夹了几筷子就说饱了,就像此刻的外卖一样,他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勺子,嘴里冒出雪碧的水汽儿,摸着肚子说吃撑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长的。”顾笑叹了口气,“净挑食了都有一七五......六七八多少来着?”

“178.6。”余莫图将身高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顾笑:“哦,都一样。”

“屁,175站你旁边是矮了10cm,178.6只矮了6.4,质的飞跃懂吗?”余莫图说,“穿个增高鞋老子就一米八。”

“哦......”顾笑晃了晃雪碧,盯着余莫图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有件事我很想说,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余莫图扫了一眼。

“我草,对了,就是这个味!”顾笑突然一拍桌子,哈了一声。

“......”余莫图愣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大爷,你跑步跑傻了?”

顾笑胳膊撑着下巴,看着余莫图笑了笑:“欸,你是不是全想起来了?”

“......什么?”

顾笑说:“就,以前的事啊。”

“你是说老古董,还是拜把子?”余莫图问。

“不,不是,”顾笑张嘴欲言又止,“我是说你的讲话方式,变了好多。”

余莫图啊了一声,挑着眉毛眼神里露出疑惑茫然参半的样子:“我讲话怎么了。”

“变直接了,也不拐弯抹角了,跟以前一样,”顾笑说,“很粗鲁很霸道。”

余莫图嘴角一抽,直勾勾盯着他沉默了半晌,刚想骂“顾笑你是不是有毛病”,下一秒他又说:“但是我挺怀念的。”

“哦,”余莫图看着他,所有想说的全都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哦......”

“不过,”余莫图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摸着额头的疤,“我确实想起来很多事......虽然满脑子都是你以前哭的样子。”

顾笑扬上嘴角,眼睛发亮的样子比当时收到蘑菇头的情书还要明媚。

“没事,不然我总觉得我和你之间少了七八年的记忆......我草,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果你全都想不起来了,有时候我真的,聊天感觉一拳打到棉花上,哪哪都不舒服。”

“——又熟悉又陌生。”

转学回到江屿遇到了多年没见的好友,但是对方出了车祸已经把自己忘得差不多了,每次聊天的时候带着揣测和试探,有时候和记忆里的人重合了有时候又完全不一样,落差和期待都是同一时间产生的,最后只能继续保持着相安无事的想法安静地站在一旁。

顾笑很想说,别忘记我了,余莫图,你送的老古董我留到现在了。

但这些诸如此类的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换着法子,不停地换着法子说: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你和我聊天的方式好像又和以前一样了,我挺怀念的。

这些话算什么,顾笑也不清楚,不像寒暄不像客套不像抒情,单纯只是想说就说了,这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怪诞感,连带着所有的冲动变成了对过往的试探。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抓住些什么,七八年前和七八年后,记忆拼凑出的样子和现实又不全相同,但余莫图还是那个余莫图,顾笑只觉得,所有的念头都出自当年的不甘心。

来不及告别就走了,那天坐在飞机上无声地哭了一个多小时,哭到落地,哭到看见安徽的厂房门口被用鸡血洒了“欠债还钱”大大的四个字,最后还傻乎乎地看着当时脸色难看的顾崇飞和宋婉问:

“我还能再见到余莫图吗?”

顾崇飞当时是怎么说的?

有点想不起来了。

大概就是,等爸爸妈妈把安徽厂子和老爷子的后事处理好之前,你这段时间得先待在安徽了。

「那得待到什么时候?」

顾笑看着躺在棺里的爷爷,却是再也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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