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118天
顾笑这些天很忙，余庆国也很忙。
自从顾笑转文化之后，顾崇飞到处问人有哪些老师推荐，连着报了好几个班，花钱塞进浙北老师家里去一对一，从早学到晚，余庆国车接车送。
他学完一整天回来，家里还有一个小余老师蹲着。
“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看样子都没问题了？”余莫图看了几张答题卷，“总算能满分了啊。”
“反正你建系硬算就完事了，要是时间来不及的话，把坐标点全都列出来，还有公式和思路写清楚，答案撑死扣四分。”余莫图顿了一会儿，“数列难度通常还好，第二问写不出来就别写了，解析几何和导数保证第一问正确就行，后面鬼画符糊弄老师去，时间有限，争取把基础题分都拿到。”
“好。”顾笑应了一声，“我感觉数学快摸到90了。”
“纯文化的话，只要稳住就是一本了，但是留杭州......”余莫图翻了翻去年的招生册，“目前分数好像只能读学院来着。”
“图哥，我会和你考到一个地方去的。”顾笑说。
“啊，你体考是不是要准备了？”余莫图说，“四月......还是五月？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啊，你是体育生啊，你现在只考虑文化科干什么，分够上杭师大了吧？”
顾笑不吱声。
“单招是不行了，统招和特招我算了下，应该......”余莫图看向顾笑，“你腿怎么样了？”
“啊......”顾笑偏头理了理试卷，又抓了抓头发，“腿能走啊。”
“我是说跑步——”余莫图顿了顿，“分够么？”
“......放心好了，分够考到你那去。”顾笑看向余莫图，指着题目问，“图哥，所以这题怎么写啊。”
——
距离高考104天。
江中又因为提前开学被举报了，高一高二普天同庆，勤学楼开了轰趴似的闹个不停。
基于上届升学率的压力，这届高三很惆怅，有些人意志力不算好，光是靠待家自学，效率完全大打折扣。
任课老师都盯得紧，关注班级单科偏弱的同学，寒假期间每天线上答疑，周末还要语音通话，让学生汇报学习近况。
“顾笑，你文言文实词积累的怎么样了？古诗跟阅读理解呢？”章春萍问。
“我已经把学校发的实词汇总都背熟了，天天翻。”顾笑说，“古诗和阅读理解跟着五三的模板来记，套了很多卷子，小余老师说就是这么个套路。”
章春萍还没反应过来「小余老师」指的是谁，旁边就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美式咖啡加冰。”余莫图推开门，把外卖递了过去，“谁啊？你在和人打视频？”
“对啊，跟萍姐汇报呢。”顾笑说。
“哦。”余莫图要过他的手机，打了个招呼，“老师晚上好。”
“莫图你怎么也在？”章春萍愣了。
“我和顾笑一块去补习的，晚上回来帮他复盘。”余莫图说。
“这样啊，不过你就算首考发挥好了也不能松懈啊，语数才是关键——”章春萍噼里啪啦分析了一大段话，说上届有首考发挥好，下半年放飞自我只去了末9的学生比比皆是。
“没问题的老师，我每天都在复习，进度自己心里有数的。”余莫图说，“我俩离得近，顺手跑去监督他了。”
“好的，那就行，豆豆你别吵——”章春萍笑了一秒，转头瞪了眼儿子，“你先去看动画片，妈妈在跟大哥哥们聊事情。”
画面框外传来了儿童的欢呼。
章春萍继续说：“顾笑，你爸妈都跟我讲了你现在每天在补习，目前进度很好了，走文化就好好走，不准半途而废啊。马上就是江屿三模了，这是最贴近高考难度的，一定要把握住弯道超车的机会，老师相信你可以的。”
走文化？余莫图愣住。
“知道了老师。”顾笑说。
“那这边先不打搅你了。”章春萍说，“多注意休息啊，莫图你也是，早点睡，别熬夜了。”
顾笑挂完电话，转头看见余莫图的脸上写着说不清是茫然还是纠结的表情，直到余莫图张开口时，那种带着揣测的试探让顾笑的心脏突然咯噔了一下。
“你......走文化啊。”余莫图说。
“啊，”顾笑咽了咽唾沫，“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余莫图问。
“九月那会儿。”顾笑看向他。
“哦......哦，”余莫图说，“好。”
“......”顾笑看着余莫图，张嘴欲言又止，瞒了快半年的事情最后还是被揭穿了。
顾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瞒着，明明说出来就好了啊，可他的的确确瞒了半年，告诉了余庆国告诉了许清玉，唯独没有和余莫图讲过，所有人都瞒着余莫图，好像最坏的结果只是他拿不到一级证而已了，但事实上他发现更糟糕的是他的腿一直恢复不了，单招的四百米专项连一分钟都跑不进去，成绩只有0分。
0分是什么概念呢，就是跑了**年最后全都白费了，连点面子都没剩下，别人最惨也能拿点辛苦分证明好歹是有练过的，他现在连残羹剩饭都不配吃上一口。
“对不起啊，图哥。”顾笑说。
或许是不想他自责，或许是不想让他再想起那段不好的回忆，或许还有因为一些其他小小的心思，总之顾笑打算把一切瞒得死死的，希望在高考出分的那天能光明正大地和他说图哥啊其实我裸分考上一本了，能和你在一个城市了，也不用专门去选体育专业了。
但现在被揭穿了，两人的一问一答，又轻又重的，想说的话不敢说，一直在边缘游走来回试探，一些“这样啊”“好吧”“哦”藏起了所有的语气，装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平静。
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余莫图问，“你为什么要道歉啊顾笑。”
“我瞒着你了，图哥。”顾笑说，“我可以跑步的，对我正常生活没有影响，只是四百米一分钟进不去了，就算去参加体考，专项也只有零分......真的跑不动了，对不起啊。”
“......”余莫图愣了好一会儿，攥着试卷没撒手。
“这不是瞒不瞒着的事——我脑子挺乱的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突然又觉得啊果然真的是这样，你真的走文化了，以前的一切行为都说得通了。”余莫图说，“但是顾笑......我又很......对不起你懂吧，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啊，明明是我把你折腾成这样子的，你瞒着我不讲我真的能理解啊，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难过？遗憾？抱歉？我不知道，我脑子好乱啊——”
“图哥......”顾笑顿了好一会儿，双手交叉地坐在桌前，偏过了头。
“我不是说不开心，只是......我一直以为你能好起来的。”余莫图声音低了下来，“我已经接受是我毁掉了你的一级资格，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哭，可哭又解决不了什么，我还当着你的面哭了好几次，我这是在干什么啊，是想在你面前哭让你可怜我减轻一些我的罪恶感吗，我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只剩下了哭。”
“那段时间我感觉我把这么多年没怎么哭过的眼泪全用光了，我他妈好贱啊，我真的以为虽然你一级拿不到了，但在养病的时候专心学习文化的话能把成绩提上来，后续统考和单招也就能更轻松了——”余莫图说，“这样好歹也是可以上好学校的吧......我想过如果你走纯文化这个路子，但我又不敢细想下去，这代价，代价太大了......”
“那我们扯平吧。”顾笑说。
“......什么？”余莫图情绪上头了，脑子都没反应过来，看向顾笑的时候眼皮子控制不住地狂跳。
“你道歉了，我也道歉了。”顾笑捏了捏余莫图的肩膀，“我们互相原谅好不。”
“你......干嘛道歉，只有我对不起你啊。”余莫图说，“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我想帮你把分数提高，想帮你带上一本，可是......”
余莫图突然哑了，语气都急了起来，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为什么你的分也这么难提啊！我都他妈要急死了！数学怎么这么难啊草！”
“确实难啊。”顾笑突然笑了一下，靠上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的，图哥，回去睡一觉，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顾笑说，“反正老顾他们也不想让我再跑了，这么多年下来大病小病得了个遍，现在也轻松了啊。你别多想，我体考是彻底没戏了，瞒着你是想高考出分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我做得到的。”
“哦......”余莫图喉结滚了滚，嗫嚅个半天只能憋出一个字。
“你好容易破防啊，图哥。”顾笑说。
“嗯......”余莫图说。
“去年也是，在医院还哭着求我打你让你心情好受一点，我怎么打啊。”顾笑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用发泄的方式去自毁啊？还有这次也一样，所以我一直不敢和你说，我怕又影响你了。”
“嗯......”余莫图说。
“你就放下吧，都过去了。”
顾笑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余莫图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
“余莫图，我告诉你一句话，这是我这半年来一直没变过的想法——”顾笑说，“我只对赛跑有遗憾，但救你这件事我绝对没后悔过，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扑上去。”
“......”
余莫图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顾笑。
仿佛再自我反驳，都显得他太耿耿于怀。
“图哥，我能再抱你一下吗。”顾笑突然说。
“哦。”余莫图抱住他，但还是没忍住问，“......我是没所谓的，但你不觉得男生之间抱来抱去的很奇怪吗。”
“怎么就奇怪了？”顾笑顿了顿，把头埋在余莫图的肩膀旁，轻轻闻了闻头发，“很正常啊，我和同门也这样。”
“真的吗。”余莫图不是很信。
“真的。”顾笑说。
“但就这姿势吧，别扭。”余莫图侧在他的胸膛上想了想，“耳朵怼着，每次都在数你的心跳声，我想头抬高一点脸对脸。”
“你太矮了吧。”顾笑笑了笑，“脸对脸拥抱的话就变成接吻了啊。”
“你他妈傻——”余莫图咽下最后一个字，总觉得在这种刚从伤感里走出来的氛围下不适合说脏话，“这也太怪了，说不上来。”
“还有啊，你每次说想抱一下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起一句老话。”余莫图叹了口气。
“什么老话？”顾笑问。
“亲亲抱抱举高高。”余莫图说，“恶心心啊。”
“还叠词词啊。”顾笑啊了一声，“图哥，那你想亲亲吗？”
“什么？”余莫图没听懂。
“你想亲亲吗？”顾笑又问了一次。
“亲什么？”余莫图愣了，刚想抬头，结果这拥抱太过紧实，整个人被裹着只剩手能动弹，他开始手指乱飞，“啊？亲什么？你和我吗？亲啥？嘴巴？脸？鼻子？”
下一秒，顾笑在他脸上用力地打了个啵。
“图哥！我爱死你了哇！”顾笑喊了一声。
“我草，傻逼啊。”余莫图最后还是没忍住说脏话，他翻个白眼揍了一拳，“还好没让刘媛媛看到，不然跳黄河都洗不清了。”
——
凌晨一点。
余莫图翻着地理书，但心思乱到完全看不进去。
脑子晕乎乎的，乱成一团浆糊。
把沉重的事情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以为都结束了，但情绪最后还是涌了上来。
都说不后悔，不后悔，可是我也不想因为我耽误了你本就规划好的未来啊。
被迫覆水难收，被迫面向未知。
面对这于事无补的结果，余莫图只能尝试说服自己。
一切会更好的。
会的。
努力。
再努力点。
就能考上好大学了。
顾笑，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人生浮萍，取舍本非易事。
余莫图没有任何办法。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很顺畅，只差终点线前的临门一脚。
可顾笑突然闯了进来，突然也挤在了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
我会等你的，顾笑。
我一定要帮你成功，以我能做的，以我最擅长的方式。
手机震了下，余莫图打开看了看，微信置顶栏发来消息。
恭喜：「一起晨跑锻炼吗？」
恭喜：「提高免疫力」
Emo：「好」
情绪涌上来的时候头脑火热，余莫图想都没想就直接应下。
恭喜：「那就说定了，明天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