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回到了原点。

原点是朋友。

我脸皮真他妈的厚啊。

像没事发生一样。

余莫图也好像全都忘了一样。

每天还是这么聊天。

复旦的生活越来越忙，模特的工作也越来越多，在那天之后，顾笑和余莫图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相处泾渭分明了两年多。

他没来过北京，他也没去上海。

只要互不提及，就能把一切都当没发生过。

顾笑按张虞玫的建议营业，两年来涨了三十多万粉丝，各种私信都见过了，男的女的都有，也有不少网红想要扩列，顾笑却全然提不起任何兴趣。

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一天。

可有一些东西好像停滞不前了。

大三的课变少了，顾笑问张虞玫能不能在公司要个实习证明，她先是笑了好一会，一直到笑够了才带他到人事部盖章。

“怎么现在想起这事了，是毕业指标吗？”张虞玫想了想，“你们实习不需要和专业相关吗？改下吧，改成运营岗好了，反正你也有参与嘛。”

“好。”顾笑说。

“小顾啊。”张虞玫突然说，“你是失恋了？”

“什么？”顾笑愣了一会儿，“没，我没谈。”

“宋漫和你之间还好吧？”

“啊，没事，那天就聊开了。”

“这样......”张虞玫看了看他，“我看你这状态一直不对劲呢，还以为宋漫和你分手之后，你就——”

“不是她的问题。”顾笑笑了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失恋——可能工作太忙了吧。”

怎么算失恋。

完全是我单方面的犯贱而已。

宋漫舔着棒棒糖，坐在旁边看后期修图，前边摄影师拍照很快，咔嚓的出片声在摄影棚里回荡。

团队默契地选好图片，宋漫拿着手机语音回复「五星级15号」：“小天你待会要来我这？北京烤鸭我都吃遍了欸......算了吃四季民福吧，我公司楼下就有一家，我请客。”

又换对象了？

“十五分钟后轮到你了啊。”顾笑结束拍摄，看了看宋漫。

“哦。”宋漫甜甜地轻声开口，挂断了电话，“不说了啊宝贝，我先工作了。”

“早上好啊顾小帅。”宋漫说，“你猜下这次的洗发水是哪个国家的，闻闻看？”

宋漫随意地扬起长发。

“那就韩国吧。”顾笑面无表情地挪开身子。

“这你都知道？”

“猜的。”顾笑叹了口气，“我没事闻你头发干什么，都过去两年了姐。”

“你不是喜欢闻吗。”宋漫笑了笑，“不逗你了。”

“你对象要来公司？”顾笑问。

“他出差，刚好他家的分公司在北京，顺路来长宏看看。”宋漫勾起嘴角，“你不懂，这是热恋期。”

“哦，那你什么时候分啊。”顾笑说。

“专门咒老娘是吧，妈的人都没睡到呢。”宋漫乐了。

这些年来，按宋漫的话来讲，她的不近人情又进入了「next level」。

先是谈了几个女生，女的新鲜劲过了，发觉还是男的更合她胃口。

“虽然和女的谈确实挺好的，比男的好相处多了，同居的时候都很守原则——哎妈的我真服了，怎么有些男的上厕所不坐着上啊，说了好几遍，还是老忘记擦尿，不知道女生坐着很膈应吗？”宋漫说，“本来谈的好好的，身材好，脸也好，活也好，因为这事直接就下头了，第二天就分了。”

顾笑不吭声，就坐着起劲听。

“反正说来说去，姐就是这么性情大变。”宋漫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笑，“你上厕所蹲着还是站着上？”

“啊......”顾笑愣了愣，“站着啊——但我会擦马桶的。”

“不愧是姐的八号初恋。”宋漫比了个心。

“因为我妈以前也说过。”顾笑说。

“哦。”宋漫看了看他，“你现在有对象没？”

“怎么了？”顾笑顿了一会儿，“和你分了就没谈了。”

“我有个姐妹挺喜欢你的，她长得很乖，比我好看。”宋漫说，“直女甜妹一七五，处处看？她还是母单呢，我替她把关了这么久，男的我是真的一个都不放心啊。”

“......那还对我这么放心啊。”顾笑无语。

“你吧——”宋漫打量了几眼，“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不如就当相个亲好了。”

“宋漫......”顾笑打断了她的话，在过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后，他轻声说，“我应该不喜欢女的。”

宋漫没反应过来，嘴巴还扬着，她眨了眨眼睛。

“我草那你——”

“我不知道。”顾笑说。

“你是双还是同性恋啊？”宋漫愣了一会儿，“看不出来啊顾小帅，这两年有这么多的帅哥美女想和你约个炮啥的，我他妈的微信都快被轰炸翻了，要不是姐有原则，你的联系方式早被我卖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不客气。”宋漫翻了个白眼继续撩着头发，“所以你喜欢男的吗，看什么片会硬啊，A还是G？”

“......”顾笑被她的直来直去给吓住了，“我没——”

“算了，反正我也不在意和你谈过。”宋漫笑了笑，“难道是和我谈了三天，把你的性取向给焕发出来了？”

“呃。”

“你喜欢闻我的头发，也是因为你喜欢的男生——”宋漫说，“刚好和我用了同一个小众牌子吧，所以宛宛类卿，信息素确实会误导人的，他和我身高也差不多对吧？你就误以为喜欢上我了。”

见顾笑没说话也没反驳，宋漫觉得自己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和你喜欢的男生，怎么样了？”

“......”顾笑喉结滚了滚，轻声说，“我亲了他。”

“牛逼。”宋漫啊了一声，“我草，牛逼，所以他也是？”

“直......直男。”顾笑说，“但他同意让我亲。”

“亲了多久？”

“五......五分钟吧。”

宋漫显然无法将「直男」和「直男同意被男同亲嘴而且亲了五分钟」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她挑眉看了看顾笑，哦了一声。

“后来呢，没在一起是吧，这两年的经历都写在脸上了。”她指着顾笑，“你脸上就写着一个字，丧。”

“......”

“拍照的时候厌世，也就模特吃得香了。”宋漫无语，“草......妈的，张姐还以为你是开窍了啊。”

“我和他还是朋友。”顾笑说，“每天都有聊。”

“......顾小帅啊，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宋漫笑了笑，“我谈了这么多，经验比你丰富呢。”

“他不喜欢男生啊。”顾笑愣住，“你出主意也没用啊姐，我能做他朋友已经挺好了，他挺迁就我的，但我真的过界了——”

“没有直男愿意和男的接吻，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宋漫扫了一眼，“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没有在污蔑。由于人体心理构成和生理构成的原因，再加上外界的看法，不管是直女也好拉拉也好，女生和女生之间亲个嘴好像都挺正常的，男生之间亲嘴嘛......”

“这不是偏见，我说的是实话。”宋漫说，“你亲一下都当是他肚量大了，能他妈的忍着被你亲五分钟——”

“......你怎么懂这些？”

“我学的是心理啊。”宋漫很无奈，“我是模特社社长，但我专业是心理学啊顾大哥，照葫芦画瓢总是会的，加上我还喜欢女生，我就去图书馆自学了很多书——总得要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个啥情况吧。”

“哦......”

“所以你再去表白一次吧。”宋漫看着他。

“我当时没表白啊。”顾笑说。

“你他妈没表白就说你想亲他，然后他还真他妈的同意了？我草？”宋漫压着嗓子震惊到捂嘴喊了一声，“我草——”

“啊，我先抱了他，然后说想亲......”顾笑挠了挠脸。

“打住，那你去表白吧。”宋漫重新绕了回来，“就去试一次看看，万一呢。”

“我不敢。”顾笑面露难色，下意识摇了摇头，“朋友......会做不成的。”

“都他妈的能让你亲五分钟了，他早就看出你喜欢他了好么！”宋漫叹了口气，“万一人家这两年也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呢。”

通告声传了过来，工作人员通知宋漫来拍摄了。

宋漫拍了拍顾笑肩膀，转身的时候朝他举了个大拇指，一句话也没说，撩着大波浪就走了。

顾笑看着宋漫，下意识搓了搓手，忐忑到拧紧虎口。

有些事情搅成了剪不清理还乱的草蛇灰线。

这些年他仿佛陷入了泥沼里，再怎么挣扎纠缠，也拼凑不出更合理，更恰得其分的答案。

或者说，他对这近在咫尺的真相，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只想远远隔开，只想消失，生怕在哪一天的冲动下，连自圆其说都变得无济于事。

不敢。

不敢啊。

一切都会毁了的。

满腹心事堆成了空洞，像是自然又反其行道的结果。

萌生的念头就要因此灰飞烟灭般，被挤压成了一团褶皱无绪的乱麻。

我......对余莫图，到底是什么情感？

男生......真的可以喜欢男生吗。

我真的可以吗。

顾笑的指尖停留在窗口，那四个字在输入栏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两年过去，落了几层厚厚的灰。

想表白。

又不敢。

重复了千百遍，重复对着聊天页面百般纠结，就这么过了一个又一个学期。

正常的聊天，正常的抱怨，正常的打游戏，正常的开麦，高展飞照样没有眼力见地串房间，照样坑的要死。

正常到两人最后还是朋友。

最怕以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好像躲在阴沟里，对前方触手可及的光亮和人影只能干看着。

进一步是悬崖，退一步是不甘心。

他带着怯懦又隐晦的窥视，将这五味杂陈的情绪尽数吞咽，最后避而不谈，仿佛忘却一般。

「妈的我真服了，照片又被发校园墙了，你男女通杀我能理解啊，怎么我也这样？他妈一堆男的加我，我草」

「你有聊上谁吗？」

「我怎么可能通过他们啊」

不安像清明的光路纷至沓来。

下一刻情绪排山倒海地袭来，梦中的那个背影突然就消失了。

这两年顾笑有意和余莫图保持距离，每字每句斟酌半天才回复。

他不敢像以前一样随意说些有的没的，与其说是克制，这种退缩更像是种自我逃避。

原来意识到喜欢上之后，再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那些男生之间习以为常的**从此都成了他无法诉诸的真相。

真话掺在调侃里，谁都不会当真，除了说出口的本人。

以继续保持友谊作为前提，泾渭分明的关系让顾笑一夜间意识到了什么。

只要......只要再继续下去，这场不再双向稳定的关系就要变得如履薄冰。

可是我藏不住的。

可是宋漫说让我去表白。

「都他妈的能让你亲五分钟了，他早就看出你喜欢他了好么！」

「万一人家这两年也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呢。」

两句话突然就裹挟了大脑，连带着双手迷迷糊糊地点开了置顶栏。

顾笑看着宋漫拍服摄的状态，轻轻叹了口气。

宋漫好像天生就擅长在感情里手起刀落，见一个爱一个，不会藕断丝连，也不会分分合合。

她对感情的态度就像把玩物品，无所谓了就随意搁置，摆放在储藏柜不见天日，蒙上了灰也毫不在意。

到头来，顾笑却从没看见宋漫哪次恋爱闹得很难看，好像每一场谢幕都能独善其身似的，结局都是和平结束。

突然手机震了下，打开看见是余莫图发来图片。

Emo：「这家蛋炒饭挺好吃的」

顾笑捧着手机端了半天。

他敲打又删除，敲打又删除，来来回回几分钟，就连简单的寒暄都成了如坐针毡。

「莫图，要不我们......」

顾笑鬼使神差地打出六个字，马上又快速删除。

整个聊天页面在余莫图那边看来，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余莫图就这么盯着微信聊天页面看顾笑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结果十秒钟后「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

「我在公司拍服摄，下午有一部短剧，我第一次拍戏」

「你演戏？」

「这学期不忙，我试试看」

顾笑盯着聊天页面，屏幕泛出的光泽反射到他瞳孔中，将这场叙旧尽收眼底。

顾笑发完消息后很期待地等着余莫图回复。

Emo：「我先上课了，老师来了」

余莫图瞥了眼讲台闹钟，刚好看见老师走进教室。

恭喜：「你等下」

顾笑突然急了，他憋了半天的情绪才刚消化完。

Emo：「怎么了？」

恭喜：「那个图哥，就问问你谈恋爱了没有？」

他忐忑地发出了一句问话。

满盈而上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轻飘飘地凝化成针吞进了咽喉里。

刹那间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屏幕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

惴惴不安的心已经高悬到嗓子眼。

Emo：「没有啊，你谈了吗？」

瞬间就如释重负。

堆积倾啸的山雨欲来顷刻消散，天空万里晴朗。

恭喜：「没谈啊」

Emo：「哦」

Emo：「晚点聊啊，要点名了」

不能......

不能再等了。

这次一定要——

趁着现在还敢，趁着现在还有胆子——

顾笑毫无保留地飞快打了一行字。

迟到了两年的四个字，一句话，轻飘飘落在了手机屏幕里。

手在发抖，耳边搅起了无数蜂鸣。

恭喜：「我喜欢你」

心脏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