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多变，刚回春不久就又寒气来临。

说来也好笑，先前三月份的日子还裹着羽绒服，最近才热了几天就降温，塞回衣柜里的厚衣又得拿出来套上。

顾笑并不喜欢雨天，尤其不爱这种皱巴巴的潮湿气息，仿佛吸上一口，五脏六腑都要被福尔马林给熏发了似的。

论文终于改完了。

顾笑伸了懒腰，对自己的毕业论文颇为满意——尽管是篇学术裁缝，但自家孩子总算怀胎十月顺产了。

他用了学院的最后一次知网免费查重，等了好一会，弹出来18%。

这次应该能行，导师别再驳回了。

顾笑颇有仪式感地对着笔记本拜了又拜，把论文重新发了过去。

他正打算刷小说，电脑桌面上的微信突然开始疯狂弹窗。

还以为导师已经收到，结果点进去一看，是张虞玫的消息。

ZYM：「不是，你怎么回事啊？微博闹成这样了？」

ZYM：「你别告诉我对方真的是男生啊！」

ZYM：「顾笑你先别动，一切等公司安排！」

......

没过多久宋漫也找来。

漫野：「微博出事了，有点严重」

顾笑愣了半晌。

漫野：「你和图哥被人扒了，现在是敏感期」

恭喜：「怎么回事」

漫野：「你去看微博吧，你被搞了」

「“漫野”拍了拍我并抱了一下。」

顾笑咽了咽唾沫，马上切屏。

结果热搜第一「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明晃晃地炸到眼前，炸得他头晕目眩。

下一秒刘玉强直接电话轰上门来了——

“顾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gay？现在问题很serious，全网都在讨论，你迪士尼那天是跟你boy friend去的？”

“......”顾笑冷汗直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刘玉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是gay这件事要早点跟公司chat好吗。”刘玉强就坐在高露露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他面无表情地搀扶眼镜，“这边要安排紧急公关，不然很难洗清，还会影响后续work。”

“我——”顾笑看着一张又一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眼皮狂跳。

本以为是那两个女生爆出的消息，结果发现她们也在照片画面里，从视角上看，偷拍的人躲在更后方。

粉丝自然不信，在广场疯狂洗地戴口罩的男生不是顾笑，结果下一秒就惨遭打脸，更清晰的照片爆了出来，热搜第一的实时广场被嘲笑和谩骂声淹没。

“老娘懒得管你是还不是！有就马上break up！没有更好！”刘玉强提高了音调，猛地拍起桌子，声音尖锐好几个度。

他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在办公室嚷嚷：“公司刚谈拢了你的商务和代言，还有影视resource，你敢把这些给搞毁了他妈的这辈子别想出头！还有违约金，等着赔到倾家荡产吧！”

“你对新人别这么凶，谈个恋爱而已至于吗，好了好了。”高露露的声音从电话远处传来，顾笑听的一清二楚。

“恋爱？他但凡是个actor，和男的女的谈我才懒得care，但他现在是idol，idol懂吗！”

“没成团的爱豆也算爱豆么，怎么不说是model？”高露露的笑声透过屏幕，还伴随着几句安慰，“好了小强，别show你的English了，淡定些，消点火气。”

“顾笑，反正从现在起你就给老娘老实安分点，什么都别说！有人问也不准leak！账号交给公司运营，我们一定要在成团夜之前把这些负面新闻压下来！”

刘玉强在得到了顾笑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冷哼一声挂断电话。

“......”

顾笑视线晃了又晃，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他看着和自己有关的好几个话题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一跃登上了热榜。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微博广场里还有好多粉丝在帮忙洗地，试图维护着他仅剩的自尊心。

顾笑的手有些发颤，很难想象一夜之间自己的风评急转直下，连带着把余莫图也拉了进去。

实时广场已经被屠成一片废墟，微博热度正在一路飙升。

网友1：「他就算是男同也必须是1吧，我不接受他做0啊（微笑.jpg）#顾笑是最猛的1谁敢反对？」

网友2：「姐妹你带的这神话题......好吧我也不能接受 #顾笑是最猛的1谁敢反对？」

网友3：「笑死了你们天天嗑顾笑和何小鹤的，这下舒服了吧？小心你的正主屁股被顾笑偷了 #顾笑是最猛的1谁敢反对？」

网友4：「滚??何小鹤直的不能再直，一群睁眼瞎的少给你担长脸好吗@顾笑 #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5：「不是，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顾笑是gay？疯了吧就因为两个男生牵手了？？大清早就亡了封建古董们，两个女生能牵手怎么换成男生就不行了！#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6：「重点就是他们牵手啊！哪有两个直男之间关系这么亲密的？？#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7：「就不能是直男与gay蜜之间的关系嘛......腐眼看人基就算了你们还强行按头，这个话题主持人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了吧？#顾笑是最猛的1谁敢反对？」

网友8：「他真的要是gay 我绝对变黑粉呵呵好好的女友粉结果来粉上的是个男同，老娘他妈的天都要塌了！#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9：「大家冷静点哈，他肯定不是啊，我gay达压根没响惹，我爱的死去活来的天菜都是直男惹?顾笑肯定直的不能更直惹！想吃！#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10：「姐妹你懂我?这种憨帅的直男才是极品惹！顾笑绝对是被人整了（哭泣）明明都受伤退赛了还搞他！#顾笑与神秘男子疑似恋爱」

网友11：「？？66666逆天啊这些评论快来看@今天你看帅哥了吗」

顾笑用小号窥视着舆论，内心拔凉到了冰点。

他一直觉得这些年自己心态已经磨炼的很好了——至少在面对舆论上。

最开始他当模特或多或少会在意旁人的评价，哪怕是几句“脸有些胖”“腹肌不是很明显啊”“眼神好空洞不想买他代言的衣服了”都会让他提心吊胆好几天，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配。

他跟宋漫说过这些事，对方不以为意：“身材不好就再练，但是我觉得你身材够好了谢谢。脸不行就整容，但我们是做模特又不是当明星。还有老娘看上的极品男人没有一个丑的，别搁那瞎容貌焦虑。所以你把这些话统统都当放狗屁。”

再后来，他做了短剧演员。

断断续续趁着没课的时候上了一年多的公司表演班，自然是惴惴不安，生怕翻车。

事实上第一部短剧播出，大众的评价的确褒贬不一。有人喜欢他的真实和接地气，有人喜欢他的喜剧效果，也有人讨厌他缺少表演功底的演戏方式。

接受批评，因为都说的对。

好像自从成了网红后，每时每刻都活在了他人的审判里。

如果不留意，如果稍有不慎，某一天就跌下悬崖，落得个粉身碎骨。

对于《星动2021》，顾笑预设过自己网红出身，可能处于风口浪尖。但面对真正来临的舆论时，他才发觉以前遭到的骂声太过家常便饭。

这一次顾笑真的害怕了。

我是同性恋。

我就是同性恋。

归根到底，两人规划好的生活和未来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介入，裂得支离破碎。

所有的真相曝晒在阳光下，刺得顾笑浑身发抖，一想到余莫图，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件事情。

我都退赛了啊。

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一切。

顾笑试图说服自己，试图在内心和微博评论里反驳，他试图想要摆脱这些强加灌输的标签，可一个接一个，越想躲避的，越不想接受的，偏偏就是真相。

避而不谈的，偏偏是忌讳莫深的禁区。

喜欢余莫图，我喜欢他，我有错吗。

我有什么错啊。

我是同性恋有什么错啊。

我他妈喜欢男的凭什么有错啊。

我只是来陪跑啊我没有抢别人的出道位啊。

“我草，你这也......太单纯了，干完这票大的就赶紧退出吧，不然越陷越深，身不由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啥意思？”

“字面意思，内娱圈子就是个大染缸，你以前不是模特小网红么，比赛结束就继续做本职，模特的话......性取向歧视就不会特别严重。你如果是爱豆就不行，真被扒出来，到时候直接被人给撕了。”

“老何的意思是让你收敛点啊，你今天真的胆子太大了，就算是被公司派来陪跑的也别这样跳脸啊，低调点。”

何小鹤和陈楚汉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吵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玉强的电话再度打来，语气听上去有些微妙：“你现在内容都看到了吧，你怎么think ？当时牵手挺甜蜜的哈。”

顾笑说：“我喜欢他。”

刘玉强按着太阳穴，继续阴阳怪气：“哎呦喂，老娘的雷达第一次失灵啊，这热搜你想怎么solve？公开？还是退网啊？”

顾笑突然就沉默了，刘玉强皱着眉看向手机屏幕，瞧见电话没被挂断。

等过了五六秒钟后，顾笑又传来了一句话：“公开，然后退网。”

“你他妈敢一个试试？！”刘玉强尖叫，“你他妈敢一个试试——”

“......那我怎么办，我确实喜欢男的。”顾笑声音低了下来。

“你别管，我们会处理好的。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喜欢，也得给我压下去懂么understand？”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opportunity，你他妈的好不容易撞上风口，要敢说些有的没的，老娘直接冲进公司把你鸡*给剁了草！”

“你现在就躺bed上好好想想，到底选爱情还是选事业——”

“选爱情你就给我滚退圈，赔这合同天价违约金！选事业你就禁止和他date私下往来，后续公司要让你和女星炒CP，绝对不能闹出男性丑闻！”

“上岸第一剑，先占意中人，do you know？话就放在这里，你可以当成是公司的suggestion，也可以当成是威胁。”

顾笑沉默了。

“顺带一提，你知道是谁爆出你的事情吗？”

“......谁？”

“天启娱乐的boss，老娘截胡了他家小baby的资源，结果他妈的对面耍阴招！”

知道顾笑不解，刘玉强咬牙切齿地笑起来：“那畜生公司的旗下艺人有一个你的老熟人。”

“......哪个老熟人？”

下一刻，刘玉强尖锐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响起，顾笑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惊愕地掐紧了手机。

“陆久鸣。”

脑海卷起了惊涛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