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真没狗仔么?”
“你哥现在没这么出名。”顾笑眼睛眯成缝,声调扬了起来。
走路带风,两个行李箱推得很起劲,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估计现在翘上天了。
“......”
余莫图打量着他的脸,正欲开口,余光瞥见远处有个人影伸出手臂,视线扫过,原来是杜朝辉这厮举着手机在偷拍。
下一秒微信叮地震动,传来几张同框合影。
D:「我是雷锋,不客气,多般配啊家人谁懂啊」
Emo:「......」
Emo:「谢谢您」
D:「我要发给你菡姐看」
Emo:「?」
“咋了?”顾笑飘来一句话。
“没事,有个姓杜的业余狗仔在偷拍。”余莫图面无表情地朝他晃了晃屏幕。
两人登机口不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光是走路都得十分钟。顾笑倒是忒乐呵地坐在余莫图旁边,直接无视其他人的视线。
同事目光一个接一个扫来,余莫图这些天已经见怪不怪,淡定地刷手机。
“她们在看咱欸。”
“嗯。”
“是不是觉得很好磕啊。”
余莫图:“......你就谢谢我同事个个都是只爱吃瓜的好人吧。”
顾笑压着嗓子:“怕啥,都四年没亲过了,我们是铁血直男啊——”
隔壁传来噗嗤的嘲笑声,杜朝辉冷不丁探头,双手搭住了俩人肩膀,语重心长:“是啊,是没亲过,也就音乐节回来那天民宿门口抱了十几分钟,差点干茶烈火猛猛干了啊。”
够了,彻底绕不过去了是吧,余莫图头疼。
看着顾笑乐开花的眼神,脸上写满了「继续说我爱听」,余莫图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有点恍惚。
从什么时候起关系又变得这么......这么亲密了?
他竟然反应不过来,一切跟水到渠成似的。
一边克制,一边在声张;一边是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些,一边却放任情绪上涌,荷尔蒙就这么裹挟着脑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捅破天窗。
一个月的「实习期」。
到底是想耗过这一个月,给自己个自圆其说的借口来消化,还是单纯为了暂时逃避——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脑子越乱,心跳就越狂烈,潜意识在怂恿他再勇敢些,可当真正面对再次踏出第一步的选择时,耳边又出现了不停歇的喧嚣。
那是四年梦里梦外都能听到的蜂鸣。
习惯了它的存在,也习惯了噩梦,当一切变得不再频繁,情绪却成了往复的徘徊。
于是自己会告诉自己,别想了,都过去了。
直到演唱会看着他,那一刻想起身逃离,下一秒又想望穿他的双眼。
综艺里遇见,那瞬间想拒录不演,下一秒又忍不住回头。
半夜回去路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趋,闪过保持距离的念头,下一秒又想再触碰他的指尖。
余莫图觉得自己很矛盾——是个彻头彻尾无比矛盾的人。
“怎么了?”耳边响起声音。
“没......就刷手机走神了。”余莫图抬头看向顾笑,轻声说。
“顾笑——”余莫图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
“嗯啊?”
下一秒,余莫图看见杜朝辉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吃瓜表情,所有冲动突然就湮的一干二净。
他翻着白眼隔空给了这位没有眼力见的三旬男人一拳头,转头轻拍了顾笑肩膀。
“待会就要登机了,你注意下时间。”余莫图说。
“哦,放心,绝对赶得上——”顾笑眯着眼,揉了揉余莫图的头发,隔着口罩都挡不住笑意。
旁边传来女同事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呃......”余莫图突然觉得自己脖子在发热。
——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东方航空MU5718次航班,由昆明长水国际机场飞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本次航班计划08:30 起飞,11:40到达,空中飞行时间约3小时10分钟......”
候机口的旅客们纷纷站起身,余莫图拎着书包,指了指自己:“那我,先登机了?”
“去吧去吧,到上海了微信回一个。”
“嗯。”余莫图跟着人流排队,一步三回头,小幅度地挥着手,“再见啊,你早点去登机口吧,有点远。”
“好,再见。”
「你有想来上海吗?」
最后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读取身份证,沿着走廊进入廊桥,回头望去还是能看见那个人杵在原地,远远地站成了笔直的线。
直到那条线彻底消失在玻璃门的倒影里。
“各位旅客早上好,欢迎您乘坐东方航空MU5718次航班......”
微信震动,顾笑传来了消息。
恭喜:「上飞机了吗?」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Emo:「嗯」
余莫图随手拍了张玻璃窗发上去。
Emo:「你登机了?」
顾笑秒回:「还没,估计还有十分钟」
余莫图看着聊天栏的竖标一闪一闪,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屏幕上,应该是要回复些内容,可直到按到出神,也敲不出下一个字,好像就连语气词都显得太过唐突。
谁都在等对方开口,彼此却又不知道能再聊些什么。
最后余莫图问:「你今年会回江屿吗」
恭喜:「应该没什么工作了,把之前攒的合作做完,我三月前能回来」
Emo:「好」
下意识的,余莫图顺着心血来潮又发出了一句话:「江屿见」
屏幕状态栏里持续显示「正在输入中」,卡壳了十几秒,顾笑说:「江屿见」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还附带了一个企鹅旋转跳跃。
“......”
飞机好像突然就热了起来,暖气这就开了啊。
余莫图抬眼,伸手拨动出风口,现在迎面吹来了暖风。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最后切换飞行模式,关上了手机。
“......如果您有行李无法防止妥当,请与乘员联系,我们将协助您办理托运手续。谢谢!”
广播叮的结束,整个飞机只剩下发动机嘈杂震动的声响。
余莫图看向窗外,今天天气挺好,万里无云,光线穿过椭方形的玻璃垂在了腿上,铺上了一层黄色。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呆,又张开,合拢,张开......合拢。
一瞬间大脑闪回。
余莫图揉搓着左手中指,垂头打量,突然就想起了上海公寓里放着的银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蜷着手指倒压指关节,下一秒发出喀嚓的声响。
戴上耳机,自动播放着离线下载好的音乐。
“做个缚茧的牢笼,清醒着徒劳无功。”
“活着的堆砌的泥垢,造一场逐流的懵懂。”
回荡起《空空》的旋律,顾笑的这首歌,余莫图单曲循环了太久,久到已经条件反射。
“我清醒地发一阵疯,也好过莫名的梦。”
“再别了的来年重逢,扬一个堕落的笑容。”
像来自远方,像凌晨路上耳边的轻哼,像隔着一层舞台幕布,像坐在身边,头抵着肩,玩着手游,随口几句就是熟稔的脉动。
“遇见你的风起云涌,游荡到我的万里晴空。”
“指尖刹那了,随欲相拥,都成了歌颂。”
“什么叫诉诸衷肠的疼,这是我言不由衷,做个敬业的人质亮谁透明的瞳孔。”
“笑看一场无告而终,无关乎谁的怂恿,可是啊,在心中。”
好像一字一句都成了来时路的证明。
那么多惶恐的经营,经营成了一场竹篮打水,靠近后却是失去,失去后就是戒断。
有时忘了有时又想起,自我圆说了很久很久,再怎么样,好像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个圈子太大太奢华,高耸入云,用一双又一双枯槁的手托起一片金光璀璨,亮到他望而生畏。
这种感受早就在四年前经历过一遍。
“......再图个梦境,图一场隐晦的奔涌,作沙聚成塔,作你望穿的,作下一次我所有。”
“指尖刹那了心随情动,忍受熬过克制相拥,也好过疯狂的落空......”
自然清楚,自然懂得,可这场越堑的鸿沟,劈开了天南海北,从此心照不宣,从此躺在列表积了几年厚重的灰。
余莫图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次听这首歌,裹挟多年的情绪一瞬间纷至沓来,成了潮雨倾落,密密麻麻的,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
“先生,先生您好——”余莫图睁开眼,只见空姐微笑开口,“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麻烦您先摘下耳机。”
“好。”他轻轻点头,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杜朝辉,突然也开始发困。
的确起太早了,五点多就得出门前往机场。
余莫图裹紧了空姐发的毯子,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又戴上了眼罩。
伴着突如其来的巨大推背感,飞机腾空升起,困意涌上眉间。
天南海北,山高水长,像是须臾瞬间,又像是远方的天外。
一个电话就可以联系,消息传达按秒来计算。
可当真正需要开口时,那些在屏幕上轻易敲出的文字,那些隔着屏幕想要倾诉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中。
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窗外的云层一起,锁进了万米高空的寂静里。
上海和北京,一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三个小时的航程。
该拿什么理由去见面。
余莫图的世界太过拥挤,拥挤到只剩下习惯两眼一睁一闭的尽头,再多些意外和变化,都要耗尽本就不多的精气神。
他怕失败,怕一切不可控的可能性。
舒适区在慢慢扩大,伴随而来的是不可控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还有明年,明年该拿什么理由在江屿相见。
「江屿见」这三字占据了他脑海全部的篇幅。
此刻突然就想起了上海冬天的雪,想起冬天凌晨积了雪的路灯,想起那天杜朝辉和韩菡牵手告别的背影,想起那天雪地里不断拉长的车辙和脚印。
两月后,江屿会下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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