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莫图向来不爱旅行。
成年人世界没有世外桃源,爽过几天后还是得苦巴巴回来赶地铁。
三小时前还在看风景,转头飞机落地,心情还没戒断就火急火燎地跑到公司交接开会。
会议上,杜朝辉鬼鬼祟祟朝他晃了屏幕:“哥刷了多少道题就代表哥有多少次离职的念头。”
余莫图瞥了眼杜朝辉的学习软件,这一年十二个月几乎全勤,他沉默地在会议桌下比了个大拇指。
——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七点半的地铁人挤人,每节车厢都满座,这吊环的广告牌换了一轮又一轮,可海报上的明星依旧是陆久鸣。
广告上的脸笑得很灿烂,可余莫图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晚陆久鸣狼狈逃窜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地拽着吊环,右手掐得格外用力。
依旧是加班,依旧是熬夜,响不停的群消息,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屎山代码,喝不完的咖啡。
起身上厕所,看见杜朝辉正靠着墙抽烟,地上掐灭了一根又一根,整个男厕烟雾缭绕,两人相视苦笑。
“来根?”
“我不抽烟啊。”
“知道你不抽,只是我每次加班都会犯烟瘾。”杜朝辉随意甩手拧灭,鼻腔哼出两行烟来。
余莫图沉默地笑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模样,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了些,连带着班味都快要溢出来。
每个人都说他皮肤好,只有余莫图自己知道他的脸都被折腾成啥鬼样子了。
杜朝辉在旁边狂飙c语言,说这些天改代码守着时间点走该死的破网发布,几乎成了24h不停机待命,和韩菡直接错峰出行,明明两人住一起,结果四天都没见着面。
他顿了顿又问余莫图要不要一起夜宵吃顿烧烤,余莫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累得连开口拒绝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轻轻摇了头。
——
末班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涌出去,两人被裹挟在其中,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噢呦,你家顾小帅啊——”杜朝辉搭着余莫图的肩膀,朝前边努努嘴。
顺着视线望去,盛饰曼的广告牌醒目可见,但余莫图实在很难将广告牌上这位绷着脸装高冷的男明星和顾笑联系在一起。
这么看,倒是陌生了。
余莫图放大拍了张照片,然后锁屏。
静安寺的换乘出口太远,光是走路都要十分钟,整个通道挤满下班人,堵得水泄不通。杜朝辉这一八五的大高个实在逆天,走路带风,光是要跟上人,余莫图都得快速踱步。
“哥们,你平时跟菡姐逛街都这样的?他妈我都快走断气了大哥——”
“啊......忘了你在了。”杜朝辉笑了下,转移话题的方式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了图,你和顾小子关系咋样了?”
好生硬的转场。
“没怎么聊天。”
“啥,你们不是复合了?”
“......”
是啊,好像身边人都以为他和他重新在一起了。
但线上线下终究不一样,过了热恋的曾经,习惯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社交,这几年下来,余莫图像个静默的雕像杵在一边不声张,淡成透明人。
「主动」对于他而言像个奢侈品。
“不知道能聊什么,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生活了。每天挤地铁,每天忙到下午才吃上中饭,来来去去都是那几道菜,都是那几家点过遍的外卖,然后每天加班,每天熬夜,回到家困得洗个澡就要爬床睡觉。”
“没什么能分享的了。”余莫图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我连聊天的冲劲都没有,没吵架没冷战,他也很忙,娱乐圈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感兴趣......抬头早上低头半夜的,好歹算是解了当年那心结,现在睡得也踏实了。”
“啊?”杜朝辉愣了愣,“你俩在大理不好好的嘛,咋又这样了?”
“杜哥,经营线上关系真的很累,尤其这种破镜重圆的情节发生在我身上时——可我这人其实挺拧巴的吧,做事瞻前顾后啥都怕的要死,说是要再缓缓一个月,实际上这一个月来完全就没准备好啊——完全,完全不敢。”
“可你那几天明明挺开心的。”杜朝辉说,“开心就行了,何苦为难呢。”
余莫图突然就哑口无言。
“你们俩的私事我就不掺和了,反正我觉得开心最重要。”杜朝辉拍了拍余莫图的肩膀,向另一侧出站口勾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哈。”
「明天见。」
直到望着那背影汇入了出站口熙攘的人流。
余莫图拧紧电瓶车把手,一路风声呼呼刮过,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人打了个寒颤。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伯穿得严严实实,雨棚伞旁边摆着一台大功率暖风机,路过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吹热了起来。
“小余怎么每天都这么晚啊,多穿些啊,小心着凉了。”
“公司活太多了嘛。”余莫图只是笑笑,耸了肩膀,习惯性地挥手告别。
——
今天也是昨天。
一睁一闭的千篇一律,趴在床上,空调照例开到了27℃。
暖气开的很足,叠了两层棉被,可脚底板仍然发凉。
余莫图裹紧被子缩成一团,侧着头点开微信,在顾笑的聊天页面停留了十几秒,双眼有些恍惚。
每天都这样,页面上滑下滑,来回地看,却不知道还能再主动聊些什么。
「江屿见。」
「江屿见。」
「江屿见。」
「江屿见。」
......
这三个字催生出无数疯长的忐忑和不安,从打鸡血上头再到彻底清醒,只是短短过去了几天。
怕再被狗仔拍到。
怕再上热搜。
怕再被骂。
怕回到江屿面对周围都是认识自己的人,怕面对无数又无数的指指点点。
「不甘心」和「犯怵」,就这么扎在了天平的两端,蔓延出了连绵不断的龃龉。
好累啊。
余莫图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毕业这些年困在上海日复一日的每一天里,敲的每一行报错又报错的代码,开的每一场重复又重复的会议,都在剥削本就不多的精气神。
钱是赚到了,可赚到的钱买不起眼前的寸金寸土。
他回到出租屋,踢掉鞋子踩到大理石地板的刹那,视线先是白花花的糊了一片,伴随着踉跄,几阵呼吸后终于缓过劲来。
都说上海不夜城,不夜城的夜景最靓丽,可再靓丽的纸醉金迷,在熬穿了无涯的几年后,都成了无动于衷。
窗外的灯红酒绿还是那么奢华,却再也入不了眼。从此一切无关,从此置身事外,余莫图只想放空再放空。
放空到凌晨要入睡时,收到返工预警的群通知,整个人就开始颤栗,再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突然间,好像所有喜欢的事物都褪了色。
......
就连人也是。
——
「睡了吗?」
置顶栏发来消息。
是顾笑的。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余莫图顿了顿,回了三个字:「要睡了」
恭喜:「还想和你视频来着,你先睡吧,晚安」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Emo:「晚安」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每天,每天,每天重复上演千篇一律的对话。
毫无营养,毫无价值,用途仅在于维系。
可余莫图清楚地知道顾笑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自己,此刻就连维系的**都匮乏到一干二净,家徒四壁。
他说不上为什么。
好像脑子破了一个洞,冷飕飕的,寒风灌进来,情绪涌上来,整个人绷得很紧很紧,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可时间一直在被浪费,一直不够用,忙到最后耳边只听到一句轻飘飘的叹息——
“你好好思考一下你比别人多做了什么?”
是啊,多做了什么?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越思考越想哭,越思考越混乱,一切的思绪都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草蛇灰线,积叠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蛛网。
最后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地出神。
——
“图,我跟你说的考虑了吗?”耳边突然幻听。
“杜师兄,我想先拿年终奖。你溜之前给我点缓冲啊,不然这年彻底没法过了。”
“放心吧,哪能祸害自家师弟呢,我跳槽会做好交接的——但你真不打算换个工作?”杜朝辉的话在房间回荡。
换工作......换工作。
余莫图面色复杂地张开手指,再缓缓收拢,机械地重复了十几遍,一瞬间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职业倦怠。
突然就想辞职了啊。
这个冲动一旦产生就演得愈来愈烈,就连当初打算拿年终奖的念头都消失得彻彻底底。
——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下一秒忍不住打开手机,点进了聊天置顶栏。
Emo:「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对方很快就回复:「没呢,失眠了?」
Emo:「我想辞职」
恭喜:「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去上海陪你几天?」
Emo:「不用啊,你忙你的」
余莫图望着屏幕,下意识咽了唾沫:「就是太累了,在大厂干了几年彻底祛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因为这些情绪是四年多一天一天累积的,每一件琐事,每一次因为工作影响了的生活和社交,都让我觉得好累好累啊,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我要选这样的生活?」
......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约莫过了十几秒,对方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辞职吧,没事的」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Emo:「可我怕被我爸妈说我去了大厂上班,结果还这里嫌弃那里嫌弃的」
恭喜:「其实你有时候就是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了」
Emo:「我讨厌代码,我一点也不喜欢代码,我只是觉得来钱快」
恭喜:「我知道」
Emo:「我胆子很小,真的,我胆子小,我不敢辞职,我没对未来做过计划,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当大人怎么这么累」
恭喜:「我知道」
Emo:「我真的不喜欢跳出舒适区,一点安全感也没有,每一个同年入职的都因为职业倦怠离职了,我觉得我也快一样了,我也想走了」
「“恭喜”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
Emo:「你等等,我去改一下」
黑暗里屏幕反着白光,余莫图抿着嘴,切屏回来继续说:「好了,你再拍拍我」
「“恭喜”拍了拍我并抱了一下」
他一瞬间突然就想落泪。
Emo:「我想辞职啊,可是我又不知道辞职之后还能干什么,我干了四年多和专业没有任何关系的工作」
恭喜:「我陪你啊」
恭喜:「图宝」
「“恭喜”拍了拍我并抱了一下」
余莫图倏地愣住,看着这久违的二字,一切突然变得格外飘忽。视线瞬间成了白花花的一片,脑子里搅起了惊涛的蜂鸣。
伴随着疯狂躁动的心跳,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呼之跃出——
......
「顾笑」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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