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莫图打算递交辞职函的时候，杜朝辉盯着打量了半天：“所以图你要跟我一起走么？我下家那边可以把你带过去。”

“不了杜哥，我想回江屿休息一段时间。”一边说着，余莫图指了自己脑袋，“已经彻底转不动了，天天适应节奏适应节奏，再适应下去我怕直接跳楼。”

“一起？”杜朝辉沉默半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示意。

“我不抽......算了还是来根吧——”

余莫图沉默地接过烟来，学着杜朝辉往常的动作，有模有样地点火，两根手指夹着烟身端详了片刻，入肺的那瞬间，烟草的味道混着打火机的汽油味窜进全身，呛得他猛地偏过头捂着胸口咳嗽。

“我草——”余莫图喊了一声。

杜朝辉在一旁没忍住笑：“老弟啊瞧你这出息，太逊了。”

余莫图尴尬，把烟凑到嘴边又猛吸了一口，这次学乖了没往肺里咽，任由烟雾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就从鼻孔吐出来，灰白的烟圈晃晃悠悠，一路飘向窗外，很快被穿堂风吹散。

“第一次抽烟的感觉咋样？”

“不咋样，呛人。”余莫图熄灭了烟蒂，朝后勾手，“杜哥，我继续加班去了，等拿了年终奖就走人。”

——

这一个多月是余莫图觉得时间过得最快的一个月，自从打算离职，好像人生都彻底明媚了起来。

回来跟二老说了辞职的消息后，俩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反而是对自家儿子这几年的外出打拼感到有些可惜。

“图图，你别强撑着啊，累了就待江屿休息段时间。大城市节奏是太快了，我同事亲戚儿子当年大厂上班，因为末位淘汰制太激烈，受不了压力直接跳楼了，吓死个人啊——”

「其实我也有这想法」

余莫图埋头干饭不吭声，真说出来绝对要被许清玉掌掴大骂。

“多学学你妈，性子要烈，这些事情上不要隐忍，该断就断，该走就走。”余庆国说。

“啥玩意？”旁边两人同时转头。

余莫图算是一只耳朵进另只耳朵出了，他咂咂嘴：“你讲这话也没用呀，我性格就这样了，烈不起来。”

“你爸是让你做事果断些，别纠结着纠结着把自己时间耗进去了。”许清玉说。

余莫图“哦”了一声。

“你辞职后有什么打算，还回上海吗？”

不管在哪个年龄段，面对这同样的规划问题，余莫图大脑都表现出如出一辙的茫然。他思索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实在不行考回复旦读研吧，反正你是个死读书的料，你爸妈又不是养不起。”许清玉说。

“得了吧我都要奔三的人了。”余莫图直接翻白眼了，“比起读书，真的，我宁愿回上班，每天赶地铁都比上学来的轻松。”

“行行行，工作先不管，那你的终身大事呢？对象找到了没有？”

“没有。”

“现在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余莫图喝雪碧的时候瞬间呛住，他瞥了眼许清玉，表情很不自在：“......男的。”

“一直是顾笑那小子？”

“......”

望着二老意味深长的眼色，余莫图不再接话，随口说了句「我吃饱了」，当即溜进浴室。

镜面里的他因为年终一个多月的熬夜加班，面色枯黄眼神呆滞。

没梳理的头发油塌塌到光亮地贴在脑门上，邋遢得隔老远看去，像是一只从精神病院迎面跑来的老丧尸。

余莫图拉开水龙头把手，闭上双眼。

热水冲刷过他的脸庞，飞泻而下，他总是喜欢这种略烫的温度。

下一秒他突然撑开双臂，想抱住些什么，最后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环膝，整个人弓了起来，颤抖着轻声叹了口气。

落水很响，吞没了喘息。

人的心绪如一朵爆炸的蘑菇云在真空中回荡，演绎成了无声默片。

逼仄的卫生间里，再多的压抑，都被冲水的时间碾磨成不起眼的碎片。

——

回到江屿，亲戚嘴里绕不开的依旧是余莫图这一辈该谈论的「大」事：有房没房，有车没车，有对象没对象，年薪有多少，工作体不体面，一切都是□□，追的刨根问底，所有的**都不算**。

聚餐没胃口，清一色的海鲜，全部是合菜，就连唯一能吃的年糕都放了余莫图最讨厌的盘菜。

这对他而言，等于炒土豆丝里放姜丝：人生无望。

每一顿酒席全是空着肚子过去，饮料喝饱了回来，再点外卖加餐，毫无任何参与感。

余莫图打开手机，无所事事地望着置顶栏发呆，盘算了时间，站起身向众人告别。

“图图你要回去啦？”许清玉问。

“去机场接顾笑。”余莫图顿了顿，“他今天回来。”

——

江屿机场。

高挑的人果然吸睛，一八五的个子就算全副武装，余莫图也能一眼看出来。

隔着围栏露面的那一瞬间，两人双目对视，余莫图下意识挥了挥。

“我回来了。”顾笑说。

“嗯，好久不见。”余莫图说。

余莫图接过行李时没忍住打量了他几眼，下一秒硕大的手直接探了下来，隔着毛线帽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动作太过久违又习以为常，让他的心跳都空了半拍。

余莫图不自在地努嘴：“走吧，我车在地下停车场。”

等到打开后备箱要拎起行李时，余莫图整个人使劲到面目狰狞，拎了半天后行李箱硬是抬不上去，他尴尬地望着顾笑，却发现对方一脸玩味。

“......”顾笑笑了笑，“我来吧，余小少爷。”

顾笑不费力气地把行李塞入后备箱，随意抖了抖手中的灰尘，朝余莫图挑眉。

“我草——”余莫图吃瘪，开始找补，“我最近真的有在健身，是你东西塞太多了。”

虽然这解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呐好呐，”顾笑很敷衍地点头同意，把鸭舌帽倒扣在他的头上，“反正体力活还是让我来吧。”

余莫图没劲地啧了一声，招呼着上车。

顾笑坐在副驾上打量，旁边的余司机紧绷起腰，把驾驶位挪得非常靠前，死死抓着方向盘。

顾笑愣住。

余莫图迟钝了几秒，喃喃自语地背诵流程，再按住起火按钮，样子煞有介事。

顾笑：“草......先倒车。”

见余莫图拉到D档，顾笑大惊失色，吓得连忙将拽住往回拉：“我草？你这啥时候考的驾照？”

“我知道拉R档啊，手滑而已你急什么——考来五年了，老子五年驾龄懂吗？好歹一小时前我自己开车来的机场。”余莫图说，“五年驾龄都能上高速了——”

“你说实话，上路几次？”顾笑说。

望着顾笑严肃的表情，余莫图气焰瞬间瘪了下来，他支支吾吾地解释：“应该有二十来次了吧？平时就在小区周围开开，何况我这几年都在上海上班啊，除了挤地铁就是骑电瓶，哪有时间开车啊——”

顾笑眯起了眼睛。

余莫图投降：“也就把小区栅栏给蹭了而已，赔了点钱，老余就死活不让我再上路......妈的每次他们吃席喝酒让我开车的时候，都死拽上面的把手——所以顾小帅先生，您能松开把手吗？”

“草，你给我下去——”顾笑倒吸一口凉气，推开车门，“跟我换位置！”

“你妈......”余莫图拗不过他，躺在副驾上刷手机，表情很郁闷。

下一秒，他从副驾储物屉里拿出拍立得，轻轻唤了声：“欸。”

“嗯？”顾笑转头，看见眼前人正举着相机。

“3,2,1——”顾笑心领神会地咧嘴，拍照角度从上往下。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表情管理练得那是相当老道，只是明星当了几年，归来的姿势依旧只有剪刀手和爱心。

“给，用手捂住热一下，图像显像得快点——算了你开车吧，我来捂。”

余莫图捂紧相纸，偏头却见顾笑并没点火发动机，反倒凑了过来勾住肩膀，贴到了一块，头挨着头。

耳边传来一阵热风。

“我们，拍立得自拍一张？”

“好......”

——

微信震动。

冰清玉洁：「接到顾笑了？」

Emo：「嗯，顾笑开车，他对我车技不放心」

冰清玉洁：「确实，我们也不放心」

Emo：「......」

余莫图扶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冰清玉洁：「你俩今天打算怎么安排？」

Emo：「先帮他整理家里，东西带回来挺多的，还有几大箱快递没拆」

许清玉回了OK。

“怎么了？”顾司机问。

“没事，你开你的，我妈刚查房了。”余莫图说完又觉得不大妥，找补了一句，“她问我接到你了没有。”

“那个，”顾笑专注开车，余光感受到对方投递来的视线，语气一本正经，“其实许阿姨是我的僚机。”

“我......草？”余莫图面色挂不住了，“我草——”

合着自己早就成了光棍司令？

妈的上有老母老父，全被顾同志给攻克完了！

——

来到家里，客厅摆着几大箱快递，顾笑一边脱鞋一边回头：“我爸妈之前已经让阿姨来打扫了。”

他说完后用手划了划桌子，没有积灰，确实挺干净。

却见余莫图傻站在玄关处发呆，顺着他的视线，顾笑眉毛一扬，轻车熟路地从鞋柜掏出一双拖鞋递过去。

“你的码。”

“谢了。”

“老顾老宋一直在外出差，我这几年也住北京，家里没添什么新东西，除了买拖鞋——”顾笑顿了顿继续说，“我每年都会放双新的。”

看着余莫图微微发愣的眼神，顾笑笑了下：“其他款式的也有，你想要穿哪种？”

一边说着，他打开了鞋柜。

映入眼帘的是七八双冬季拖鞋，同样的款式，不同的型号，分别两双，摆的整整齐齐。

“那......高中那双呢。”

“你要高中的？”顾笑应了一声，“我找下——是这双不？”

“啊。”余莫图试了下，“好像缩水了，有点小了。”

“那穿新的吧。”顾笑说，“都挺舒服的。”

最后大厅只剩下快递刺啦的拆箱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