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后,脚跟落地,还未来得及细细瞧去,一阵凌乱的铃铛声响起,眼前一片翠绿欲滴的竹林开始移动起来,地面先是轻微晃动,耳边不停歇的铃铛声有意无意侵入在场人的意识。
驴呆子早已悄悄走到叶相公身后,趁其不备一掌劈晕,随后带着昏迷的叶相公步入竹林,很快便消失不见。
小金蝶婉清一听到铃铛声便头痛欲裂,双手抱紧头,身子不稳,随地面晃动,随时要倒下去。
伞灵微微嗤笑,衣袖中的手指利落一转,捏指施法,脚底微微浮起,悬在地面而上,故身形不受影响。
见小金蝶这么痛苦,她从袖中取出伞,撑开,嘴里念起咒语,差点要倒在地上的小金蝶全身开始闪起光晕,变作一只金蝶,引着彩色光晕进入伞中。
她倒要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不过一会儿,铃铛声停止,地面不再晃动,面前的竹林却隔出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来。
她举着伞,火红色的裙摆舞动在小路上,步步生花。
进到竹林深处,眼前出现一处竹子搭建而成的林间别苑,苑名提为山月楼。
山月楼字劲有力,龙飞凤舞之势,却偏偏提笔落尾处有些轻缓迟疑,说是见字如见其人,那样一位权贵奢姿的人,还会有如此之时吗?
她轻轻推开竹门,屋子里陈设简单朴实,不过是竹塌竹椅,窗前放着一张矮桌,桌边烧着小炉,水壶里的水微微有烧开的水波荡漾。
一套碧玉瓷茶杯,成色清透,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最值钱贵重的玩意。
屋子墙边有一条蛇形的长梯,搭上二楼,她合上伞,收进袖中。
耳尖微微传进梯上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一身白衣飘飘芝兰玉树般谪仙的男子,额前一缕发丝慵懒倚着,随着身形有意无意遮挡在邪魅暗晦的墨眸前,掩下眼底的精明。
男子缓缓下着梯子,一双狭长的眸子如狼般紧紧盯着站在楼下神色漠然的艳丽女子。
有趣,竟是那日在河边的突然消失的女子。
“姑娘,又见面了。”
伞灵收回眸光,这竹林小苑里头的陈设如此简朴,那日在福云客栈却是奢华至极,真是奇怪。
“上次与姑娘匆匆一见,姑娘还未与在下告辞便不见踪影。但如今想着与姑娘也是有缘,这次,姑娘可千万赏个脸面。”
他走到伞灵面前,一身白衣,倒让人觉得有几分翩翩玉公子,世外隐者的气宇。
伞灵退后一步,往矮桌边走去,有些洒脱盘腿而坐。
“如此,有劳陆公子招待。”
陆昭觉得有意思,他这皮囊对于世间多数女子,哪个不是爱慕惊艳,一颗心都扑到他跟前来。
而这位女子,看着不过及笄之年,眉眼间的沉稳不惊,似乎所有人事与她,不过尔耳。
不似这年岁能有的气质,如此违和又理当如此。
当真是妙人。
陆昭也盘腿坐在她的对面,拿起烧开的水壶,动作优雅泡起茶来,嘴角边擒着抹笑意。
“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伞灵静静盯着他泡茶的手指,那样漂亮指节分明的手,娴熟完美的泡茶动作,姿态端的是极美,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下意识回了句
“我没有名字。”
那倒茶的漂亮手指微微一顿,随后茶水进碧玉瓷杯半满,茶汤透亮如血一色,丝毫不呈浑浊。
一瞬间屋内挤满了茶香四溢,充斥鼻间内还有股淡淡的花香,甚是好闻。
茶杯放至她桌前,那茶汤近处瞧着,莹润清透,素手捏住滑腻杯身,忍不住想一尝茶泽。
“没有……名字吗?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陆昭鬼使神差语气轻柔问出这句话,问完后,他暗暗嗤笑自己,什么时候是这么纯良心善之人?
“啊?”
伞灵心尖一颤,放在嘴
边的茶,竟下意识抿了一口,入口茶香浓郁,刚开始落在舌尖有些苦涩,回过神后,口齿间泛着花蕊中的甜蜜,着实甘美。
意识到她竟喝了茶水,立马飞快放下茶杯,想起马车上小金蝶的话,不过,她原本是连碰到茶杯都会手疼,如今竟喝了也无丝毫不适。
“你这什么茶啊?”
“百花茶。由花时花放之际,取当下花蕊,由茶农精心挑选,采用特殊工艺制成,这泡茶的水,还是晨曦微光竹林间收集的露水,可是不易。”
“你若喜欢,送你一些便是。”
伞灵游走世间,不曾食过世间俗食,她吸取天地间灵气便可存活,还是第一次感受舌尖划过滋味的舒适。
百花茶,难怪她可以接受,百花之灵,确实纯净。
“多谢。”
见女子平静的眉眼微微含了几分笑意,他端起茶杯轻轻一抿,掩下眼底微动的心思。
“你找我来,不是看病吧,有话直说就是。”
男子步履有力,唇色红润,肤色虽白皙却是健康之色。
听他的心跳声,强健有力,可一点也不像有病之人。
“不瞒姑娘。听人说,当初替温小荷接生的女大夫是你?我瞧姑娘不过及笄之年?”
男子虽神色柔和,但眼中略过的精光流转,话语间的试探,不容小觑。
“公子说笑了,不才略懂医术,驻颜有方。”
伞灵伸手摸抚着桌上的碧玉瓷杯,红袖轻拂过,泛起点点冷香。
男子不自觉吸入鼻间内,邪魅惑人的眸光闪了闪,精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轻轻启动,有几分恍惚。
伞灵见男子眸光朦胧,料是他已中了自己的冷香,放下茶杯,伸手到陆昭的手腕边,取下他的铃铛。
放在眼前打量片刻,这铃铛小巧玲珑,但铃铛最里头着一条条血色花纹,似乎还有延长姿态。
这惑乱人心之物,终将反噬其灵,世人愚昧,为一己私欲,枉顾生灵。
她本欲施法毁了这摄心铃,不料手中的摄心铃开始晃动,铃铛声响起,陆昭的神色渐渐从迷离恍惚中脱离,渐渐眸光清明。
她不好暴露身份,便把摄心铃还至他手腕上。
陆昭觉得头有些隐隐泛疼,但没有展露在女子面前,他拿起茶壶,欲给女子添茶。
“喜欢就再尝些,对了,咱们说到哪了?”
“陆公子,咱们说到福云客栈,你刚才问我,知不知晓福云客栈的祸事。”
她想,既然知道这件事是陆昭做的,不如借此委婉问出,探探他为何如此行为。
陆昭不动声色添上茶,放下茶壶,笑得温润如玉。
“是嘛?但我竟不知,福云客栈有何祸事?姑娘,你且与我说说。”
伞灵暗道,真是只滴水不漏的狐狸,反被他摆上一道。
“发生这么大的事,公子竟未有所耳闻?听说枣杏村也发生妖蝶吸人精血至死的事,何其残忍。”
“那倒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惨祸,可知是为何会发生如此祸事?”
面上一副怜悯惋惜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真被他骗了过去。
“公子若是好奇,不如随我去命案现场瞧个仔细。”
陆昭饮下茶水,站起身来,“既然姑娘盛情相邀,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做出一副请的姿态,面上恭敬有礼,挑不出一丝瑕疵。
“好。”
伞灵也站起身,转过身去,摇曳裙摆走了出去。
眼中泛起冷意,真是狡猾!
盯着女子姣好的身姿,一袭艳丽红裙下的冰肌玉骨,不知藏着一颗怎样的七窍玲珑心。
他对她可真是有耐心极了,也罢,逗趣而已。
这世上,不过都是些该死之人,难得碰上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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