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诗心错付

次日一大早,贺锦荣洗漱一番骑着大马招摇过市,他今日要地给王嫣然送去这套首饰,一路上他已经可以想象收到这个礼物的王嫣然应该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回信了:“贺公子,你好大方,送的礼物我好有面子,太喜欢啦!”想到这个画面,贺锦荣甚至不自觉露出了略有些邪恶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些猥琐。

不多时就来到王府大门,阿七上前敲门说明来意,门丁了解事由让他们稍等片刻,不多时一个小丫鬟推门探头查看,看贺锦荣骑着马,身边跟着几个手托红绒鎏金托盘的家丁,那小丫鬟小步快跑来到贺锦荣身边:“贺少爷,小姐吩咐请您到侧门一叙说,大门口人太多了。”

贺锦荣蹙了蹙眉,内心想:“就是要人多才行,到了什么侧门谁知道小爷送的这举世无双的礼物。”但想着初次正是见面还是要给小姐面子,勉强答应了,让一众人马到侧门等候,不多时,王嫣然出来了,她今日身着一身淡绿色长裙,一只乌木发簪衬得整个人如青荷般素雅,果然还是太素了,贺锦荣想,自己的选择还是正确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正是方若彤,她今日穿的一身桃粉色显得更有活力一些。

见到王嫣然出门,贺锦荣连忙下马上前打招呼:“王小姐,是否还记得在下?”

王嫣然客气的回复:“自然,贺公子的大名整个秋浦无人不知,不知今日所为何事,还劳烦贺公子亲自上门。”

贺锦荣连忙派人上前将首饰端上:“前几日元宵灯一见和王小姐一见如故,后来事出意外,在下不小心落了水,最后冷落了小姐,今日上前来赔个不是,以及昨个去万珍楼刚好看到个小玩意觉得很适配小姐,希望王小姐可以收下。”

边说还边揭开盖着的红绒布,一套金光闪闪的首饰亮了出来,这会儿日头正盛,阳光照射在黄金上闪闪发光,整个首饰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方若彤终于是忍不住,在一旁哈哈大笑:“哈哈,贺公子真是大手笔,这金首饰真是晃瞎了我的双眼。”

王嫣然表情一僵,似是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略带怜悯地看着贺锦荣:“贺公子是以市贾之道待我么?此间万物皆有价,唯人心例外。这凤凰簪确实精美,只是锁在纯金笼子里的,算不得真凤凰,且这礼物太过贵重,恕小女子无法收下,灯会当日贺公子已很体贴送了花灯,不必在意,告辞。”

说完不等贺锦荣再回直接拉着方若彤回去了,隔着房门贺锦荣仿佛还听到方小姐的笑声。

阿七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公子,上前摇了摇:“公子,公子,回吧。”

贺锦荣方才回过神儿:“哎,早知道买那套和田玉的了,原来王小姐不喜欢浮夸的!走走走,回去了!”

没过两日,张晋给贺锦荣书信一封,信上寥寥几字:“每日下午三点左右,南巷书屋。附诗歌和新书心得”信下面还有一沓厚厚的诗词,贺锦荣扫描一看,全是各种情诗,从字迹来看,不像是一个人写的,有些用词胆大,有些婉转抒情,看来张晋这小子是真上心了,翻到最后发现除了诗歌还多了几篇心得,对应信上写的该是近期比较火的一些书的心得。贺锦荣统统扫了一遍,选了几首他自己喜欢的,以及心得里选了两篇比较通俗易懂的,打算好好背诵一下,明天早早去书屋偶遇。

第二天一大早,贺锦荣难得早起,简单洗漱完就到书房开始诵读昨日挑选出来的诗歌,阿七前来喊他吃早饭的时候惊掉了下巴,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这是要考学么?走近却听到口里念叨着:“遗簪人似玉,含笑目凝瑰……”阿七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人似玉,含笑等词像是形容人的,这么用功在背情诗,少爷也算情种一个了。

苦背一个上午,贺锦荣终于将准备的三首诗背的滚瓜烂熟,看了下手里的读书心得来不及看了:“今日先小试牛刀露一手,等王小姐欣赏到本小爷的才华,再继续背就是了。”

“阿七,把我那件年前刚做的新衣服拿出来,帮小爷梳洗一番!”

“来喽!”阿七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不多时,梳洗打扮后,贺锦荣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很是精神,满意的让阿七去备车,他本就生得白净,今日为了显精气神将头发扎成高马尾样式,身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外袍,腰带一围显得腰杆挺拔。

“少爷,帅呆了!”阿七连忙送上大拇指,贺锦荣笑着骂他马屁精对自己很是满意。

乘车来到南巷书屋,进门目及所视皆是一排排书,有几个书生在选书,还可以听到一阵轻柔的琴声,顺着走廊往里走,不一会儿竟是别有洞天,有一个露天的院子,院子一角有个小小的琴台,一个身着烟灰色布衣的男子在抚琴,院子里摆了几个围棋盘,其中有已有一桌在对弈,再往里走,还有些雅间,贺锦荣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倒是有些吃惊小小的书屋竟然有这么丰富的活动,不过这里的活动他倒是一个也不喜欢……闲逛一圈也觉得无趣,又退回最开始的图书大厅等人。

他随手拿了本诗集,找了个小角落的小桌坐下,然后派阿七门口放风,阿七听话去门口守着,半柱香的时间,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走来,一只纤纤玉手掀起门帘,正是王嫣然,阿七悄悄地去给自家少爷通风报信,只见贺锦荣如小鸡啄米般脑袋一下下下坠,他轻轻走过去喊:“少爷,王姑娘来了!”

贺锦荣一个机灵清醒过来,他拿袖子擦擦口水,整了整衣襟:“哪儿呢?”

“刚下马车,我看往那边去了。”阿七指了指宋词那边的书架。

“行,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等我,等少爷好消息。”贺锦荣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过去,靠近王嫣然所在的书架的时候可以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踱过去,目睹这一切的书屋伙计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账房先生,挑眉示意:“看,又来个装文化的准备追大美人儿。”两人相视一笑,了然于心。

贺锦荣走了几排,果然在宋词最后一排的最里面看到了王嫣然,他又悄悄往回走了一排,也走到最里面,拿走了一本《桃花辞》,透过书架刚好看到此刻拿着诗集的王嫣然,他好似才发现一样:“哎,王小姐,这么巧?”

王嫣然突然听到有人喊她,下意识向右看去,却也没看到人,贺锦荣看她有些小惊吓的模样依然可爱,忍不住继续出声:“是我,我在对面,贺锦荣,你不记得了?”

王嫣然这才透过书架看到,正是前不久给自己送过全金首饰避之不及的贺家大少,但处于教养她还是礼貌地回复:“贺公子,好巧。,然后目光回到书上。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开口,气氛一下子陷入冷淡,但贺少怎么会被这小招式给劝退:“王小姐,最近我也读了不少书,灵感迸发,特意为小姐做诗几首,王小姐是否可以帮在下指导下,在下也好精进下学识?”

王嫣然实在不想和贺锦荣进一步交流,突然听到他要和自己聊诗歌创作也是有些意外,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贺公子过誉,知道算不上,不嫌弃的话小女子可赏读一二。”

贺锦荣当下心中一喜,马上将上午背的滚瓜烂熟的诗词朗诵出来:“第一首:《慕清才》邺架缥缃满,兰襟翰墨香。咏絮才堪拟,芝兰气自芳。心随云雁远,思共月华长。欲借春风笔,窃书第一章,这首诗是以小姐为灵感创作。”

他的声音清朗,背诗时候又带有感情,虽然有些时候抑扬顿挫的有些奇怪,但整体听下来也算悦耳,王嫣然听完眼睛微亮,闪过一丝惊喜,她心想:“‘心随云雁远,思共月华长’……意境开阔,情思绵长。用词典雅,对仗工整,竟是首好诗。若真是出自他手,倒是我小觑人了。” 一丝微妙的、被才华打动的涟漪泛起,但旋即被更深的理智压下——:“诗是极好的,可这灵秀气,与他身上那股纨绔的浊气,实在格格不入。” 她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心中疑窦已生,决定出言试探,“公子过誉了。‘咏絮’之才,谢道韫之比,妾身万万不敢当。公子也喜读《世说》?”

贺锦荣见王嫣然竟主动回话,知道自己这首诗应是过了关,内心窃喜,连忙背出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正是!小姐气质如芝兰,令我…那个…心向往之,如沐春风。”

王嫣然像是突然间来了兴趣:“第一首便如此经验,小女子对后面的诗更是期待。”

贺锦荣连忙诵出第二首:“《元夕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遗簪光潋滟,人隐月徘徊。目眩明珠色,心随彩仗催。自兹魂梦绕,惟愿逐车回。”

第二首比第一首用词更加精妙,但其中个别细节确实有些别扭,她笑容稍敛,生出探究之心:“‘星桥铁锁开’,公子化用苏味道之句,很是应景。不知那夜‘遗簪’之后,公子可曾看清灯市东头,最亮的那座鳌山是何样式?”

贺锦荣一下子被问到,开始慌乱:““鳌…鳌山?那夜人太多,光顾着看…看小姐了,未曾留意,不过是意境修辞罢了。”

王嫣然轻笑一声:“贺少爷奇思妙想,一首诗下来让人身临其境,确实妙。”

贺锦荣见第二首也顺利通过,倒是更得意起来,着急献上第三首:“《诉衷情》

一见倾心魄,三秋废寝兴。愿为梁上燕,衔泥巢君棂。思如章台柳,日夜盼枝青。此生无别求,但求卿心同。”

她透过书架直视对方,轻声但清晰地问:“公子情深意切。最后这‘章台柳’之思,可是借韩翃‘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的典故,喻指寻访与等待之苦?”

贺锦荣见王嫣然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脑子哄一下空白,完全想不起来释义是怎么写的,只得慌乱回复:“啊?韩…韩什么?不是啊!章台,就是咱们县西头那个旧戏台子啊!柳树,边上确实有棵柳树!我是说,我愿意像那的燕子一样,天天去那等着见你!”

王嫣然却是挪开视线,脸上不复刚才的温柔和期待,转为一种彻底的清明与淡淡的失望,“原来如此。诗是好的,可惜,种错了根茎,开错了腔调。贺公子,小女子有些事,先回了。”说罢,不等贺锦荣回复就转身离开。

贺锦荣呆愣愣的站了一会,大概知道对方最后冷淡的样子是知晓了诗歌非自己所作,就像是在课堂上当场被夫子发现作弊一样,他有些沮丧的回去了,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搞砸了,但具体错在哪儿,是诗没背好,还是不该选“章台柳”?他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果然这种读书人的角色不适合自己。

而他走后,在他相邻两排的书架后,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正是李成羡。他早于二人到来,本想寻一本古籍,却不料听了一场好戏。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轻声重复了那句诗:“‘愿为梁上燕,衔泥巢君棂’……” 语气辨不出喜怒,只余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玩味,以及更深处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王嫣然这般冰雪聪明,眼高于顶的大家闺秀,怎么会看上他这种草包纨绔。贺锦荣此人,竟能寻来这样的诗,倒也算……用了心,只可惜,全是错付的功夫。贺锦荣的荒唐在此,某种可悲的“真”亦在此。而他李成羡,冷静周全,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安全的琉璃罩子观火。这一瞬,他竟说不清,哪种活法更可悲些。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背了三天的诗,毁在一句“章台柳”。

贺锦荣:那不就是县西头的旧戏台子吗???

王嫣然:告辞。

以及,这一章有人在书架后偷听。是谁呢?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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