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忧订的酒店在中央大街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落湘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雪——她那双靴子是平底的,来之前在港城买的,没想过哈尔滨的雪能踩得这么实。
"你订房之前查过温度冇。"(你订房之前查过温度没有。)落湘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冻红的脸。
"查过。"
"查过重着订间有暖气嘅?"(查过了还订一间有暖气的?)
"有暖气。"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个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盘冰糖葫芦,保鲜膜包着,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暖黄的台灯光打上去反出细碎的光。落湘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那两串糖葫芦摆得端端正正,串棍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均匀,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她转头看了一眼许无忧,许无忧已经在脱外套了,动作利落,围巾叠好放在自己那侧床头,还顺手把枕头拍松了。
"你点解唔订一张大床。"(你怎么不订一张大床。)落湘问。
许无忧的手指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睡姿唔好,会踢人。"(你睡姿不好,会踢人。)
落湘张了张嘴,想起去年夏天在她公寓过夜,第二天早上许无忧被踹到床沿边上蜷成一团的样子,硬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算你识相。"(……算你识相。)
第二天落湘是被冻醒的。房间暖气很足,但她翻身的时候脸蹭到枕头边缘,那一块是凉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许无忧已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了,羽绒服穿好,围巾搭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几点。"落湘把被子拉过头顶。
"八点半。"
"你几点起嘅。"(你几点起的。)
"六点。"
落湘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成一团,睡衣袖口卷到胳膊肘:"你六点起,坐到而家?"(你六点起,坐到现在?)
"外面太阳升起来很好看。"许无忧说,"你睡着,窗帘我没拉开。"
落湘盯着她看了几秒,掀开被子坐起来。许无忧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木头的,宽齿,落湘用惯的那种款式。她记得自己从来没跟许无忧说过喜欢宽齿梳,但这个人好像也不用她说。
中央大街白天看起来跟晚上不太一样。晚上灯光一打像水晶宫,白天就朴素多了——灰白色的面包砖被雪盖了又扫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沿街的俄式建筑墙皮有些剥落,但窗框上的雕花还在,冻得硬邦邦的,手指碰上去凉得发麻。落湘挽着许无忧的胳膊走,靴子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许无忧脚步放慢了半拍——她走路一向快,但在雪地上知道要等人。
"前面有个教堂,可以进去看看。"许无忧说。
"你又做攻略。"(你又做攻略。)
"做了一点。"
落湘偏头看她。许无忧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落湘去年冬天织的,针脚松了一行,中间鼓起一小截,她把它搭在围巾最下面遮住了。她走路习惯微微低头看路面,大概怕雪地里有冰。但每隔几步会偏头往旁边扫一眼——那一眼很短,落湘知道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圣索菲亚教堂门口排着长队,砖红色墙体上覆着雪,圆顶像一顶倒扣的帽子。落湘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酸了才低下来,发现自己呼出的白气正扑在许无忧耳朵上。许无忧没躲,伸手把落湘松掉的围巾重新掖好,指尖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凉了一下。
进到教堂里面,光线暗下来,空气冷而干燥。改成展览厅之后,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和油画,能闻到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落湘在一幅画前面停住了,画的是旧时哈尔滨的街景——马车、雪橇、穿厚大衣的人,远处有个圆顶教堂缩成一小团。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许无忧在旁边没催。过了一会儿落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记唔记得我高中画过一张雪景。"(你记不记得我高中画过一张雪景。)
"记得。明城那场小雪,你画了书店门口那棵槐树。"
"你重记得。"(你还记得。)
"你每一张我都记得。"
落湘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幅老画上。但她的手从许无忧胳膊弯里抽出来,往下滑,攥住了许无忧的手指——是冬天那种攥法,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勾住对方的一根手指头,很快就放开了。许无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勾过的手指,把那只手揣进了羽绒服口袋,没说什么。
从教堂出来天开始暗了。中央大街的灯一串一串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路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落湘的靴子冻透了,脚趾在鞋里缩成一团,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小。许无忧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前面有家店卖烤红肠,进去坐。"
那家店的门帘很厚,掀开一股热气扑出来,混着肉香和炭火味。落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靴子蹬掉,脚悬在椅子边上——袜子湿了半截,脚趾冻得发白。许无忧端了两杯热饮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落湘手边,然后蹲下来。落湘来不及把脚收回去,许无忧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凉。"落湘缩了一下。
许无忧没松手。她把落湘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外套下摆裹住,另一只手把热饮推过去:"捧着。"
旁边桌的大爷正啃红肠,瞥了一眼这边,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落湘捧着杯子,低头看着许无忧膝盖上自己那双脚——袜子还湿着,脚趾甲上涂的深红色指甲油剥落了一小块,丑得很明显。许无忧低着头,眼镜片上凝了一层白雾,她没擦,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捂着落湘的脚踝,等了大概两分钟才松开。
"回去泡脚。"她站起来,去柜台端烤红肠和酸黄瓜。落湘坐在椅子上,把袜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光脚踩进靴子里。靴子还是凉的,但脚背上有刚才被捂过的那一圈温度,没散那么快。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中央大街的尽头是松花江,远远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冰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一高一矮,走得歪歪扭扭的。落湘走在靠江的那一侧,许无忧走在靠路的那一侧——她的习惯,走路永远把落湘放在里面。风灌过来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身,挡掉了一点。
"你冷唔冷。"(你冷不冷。)落湘问。
"不冷。"许无忧说。但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到落湘脖子上,绕了两圈,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落湘的脸埋在围巾后面,只露出眼睛。街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她看着许无忧光着脖子走在风里,领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衣领里面,眼镜片被呼出的白气蒙了一层又一层。
"书呆子。"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许无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白天在街上扫过来的那种一样,很短,确认她在。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回到酒店落湘先洗的澡。出来的时候许无忧已经泡好了两杯茶,坐在床边翻手机。落湘擦着头发走过去,看见手机屏幕上是明天去冰雪大世界的路线图——地铁哪一站下,走哪个出口,几点去排队人少,都标好了。她用毛巾盖住手机屏幕:"你唔使画图畀我,我跟住你行就得。"(你不用画图给我,我跟着你走就行。)
许无忧把手机从毛巾底下抽出来,锁屏,放在床头柜上。"怕你走丢。"
"我廿二岁,唔会行丢。"(我二十二岁,不会走丢。)
"你上次在尖沙咀行丢过一次。"(你上次在尖沙咀走丢过一次。)
落湘不说话了。她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许无忧。许无忧正摘眼镜,动作跟高中时一样——两根手指捏住镜腿,慢慢折好,放在眼镜盒里。没了眼镜之后,她的五官柔和了一些,眉眼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看着近一点。
"阿许。"
"嗯。"
"听日睇冰雕你唔好行咁快。"(明天看冰雕你别走那么快。)
"嗯。"
"你冻嘅话我围巾畀你围。"(你冷的话我围巾给你围。)
"嗯。"
"你应承咗就要做。"(你答应了就要做到。)
许无忧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落湘的方向。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一圈很淡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了一道浅浅的暖色。"应承咗。"(答应了。)
落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窗外的风声被双层玻璃隔得很远,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闭上眼睛之前想,这个人不会说好听话,但她的"嗯"比很多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第二天冰雪大世界,落湘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零下二十五度的风是会长眼睛的,专往围巾缝里钻。她把手缩在羽绒服袖子里,像只企鹅一样跟在许无忧身后走。冰雕比想象中大,最高的那座像一座小城堡,冰体透亮,日光打在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蓝色。落湘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照。许无忧站在旁边,从包里摸出两个暖宝宝,撕开一个塞进落湘手里,另一个自己留着,贴着后腰贴了。
"你暖宝宝边度嚟嘅。"(你暖宝宝哪里来的。)落湘把暖宝宝捂在脸上。
"早上路过便利店买的。"
"你几时路过便利店?"(你什么时候路过便利店?)
"你未醒嗰阵。"(你没醒那会儿。)
落湘把暖宝宝从脸上拿下来,看着许无忧的后脑勺——她正站在一座冰雕前面,凑近了看冰层里面的气泡,眼镜上凝了霜,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哈了口气又重新戴上。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领,衬得她整个人更瘦了。
落湘举起手机,对准许无忧的侧脸拍了一张。许无忧没发现,还在看冰。照片里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白霜,鼻尖冻红了,围巾没系好,一边歪到肩膀上。
落湘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存进相册里一个叫"书呆子"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从高中用到现在,照片从教室后排的偷拍变成了大学图书馆的侧影,再到冬天的冰雕前面。场景换了,人没换。
回程的高铁上落湘靠着许无忧的肩膀睡着了。许无忧没动,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电子书,另一只手搁在落湘膝盖上,被她无意识攥住了手指。窗外的雪原向后掠去,灰白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树影交替出现。她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一格。
落湘睡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车厢里亮起了灯。她发现自己攥着许无忧的手指,攥得有点发麻,赶紧松开。许无忧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指关节,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你唔识缩手嘅。"(你不会缩手的吗。)落湘说。
"你睡得沉。"
落湘看着她手指上那道红印,伸手把许无忧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许无忧的手比她的长一点,手指细,指节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低头在那道红印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许无忧看了她一眼。车厢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窗玻璃上,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外面的雪地已经变黑了,偶尔有远处村庄的零星灯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夜色吞回去。许无忧把落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合拢。
"你下次要揸我隻手就揸。唔使等训着。"(你下次要握我的手就握。不用等睡着。)落湘的声音不大。
许无忧偏过头看了看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落湘的头发乱了,有一撮翘起来。许无忧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说:"好。"
高铁进了隧道,车厢暗了两秒又重新亮起来。窗外还是雪,灰白一片往后退。落湘靠在许无忧肩膀上没再说话,许无忧也没再看手机。那只手一直握着,过了隧道,过了田野,过了天黑,过了所有一站一站亮起来的灯,到了终点站也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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