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小伽去省队集训的第二年夏天。具体哪天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六月,天黑得晚,训练完从田径馆出来天还亮着。她拐进体育馆旁边那家便利店买水,站货架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运动饮料——结完账出来靠在门口喝了一口,是常温的。她忽然想起来,以前沈清韵递过来的水永远都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这个细节她从来没注意过。直到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常温的电解质水,才意识到那个"刚好"的温度不是自动来的。是有人提前试过的。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沈清韵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喝了瓶常温的运动饮料。"
沈清韵秒回:"不好喝?"
"不是。就是想起你以前每次都把水晾到刚好才给我。"
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你下次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不用急着走。"
沈清韵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周末沈清韵来了。周五晚上到省城,出高铁站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林素秋包的饺子、一罐桂花茶,还有三个保温杯。小伽在出站口接她,看见那三个保温杯愣了一下。
"你带三个杯子干嘛。"
"一个装温水,一个装凉茶,一个备用。"沈清韵把袋子递过去,"怕你训练完想喝冰的又怕你胃受不了。"
小伽接过袋子翻了翻。三个杯子颜色不一样,杯盖上贴着标签,沈清韵的字迹,小小的圆圆的:"温水""凉茶""备用"。她拎着袋子走在沈清韵旁边,过了半条马路才说:"我随便说的。"
"知道。"沈清韵说,"但我反正要带东西。"
那天晚上她们在省城老街吃面。小伽点牛肉面,沈清韵点素面。面端上来之后沈清韵把自己碗里那枚荷包蛋夹到小伽碗里,说"你训练消耗大"。小伽低头看那枚蛋,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半流的。她用筷子戳破蛋黄拌进汤里,整碗面都染成金黄色,然后抬头说:"你每次都把蛋给我。"
"你每次都吃完。"
小伽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下周你别来了。"
沈清韵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我下周去外地比赛。来了我也不在。"
"那我把水提前给你装好。"沈清韵从包里掏出那三个保温杯放在桌上,"你走之前带上。"
小伽看着那三个杯子,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保温杯沉甸甸的,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温水那杯温度刚好入口,凉茶那杯加了冰糖,备用那个是空的。"沈清韵。"她说。
"嗯。"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饺子、茶叶、水、创可贴。你自己什么都没带。"
"我不用。"
"你用。"小伽把杯子放回桌上,"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个包。装你自己的东西。"
沈清韵看了她一会儿,说好。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省城的老街比明城的槐树巷宽,灯也亮一些。两个人并排走着,隔了大概半个手臂。小伽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沈清韵走在靠店铺那一侧——以前在槐树巷沈清韵总把她放里面,说她走路不看车。现在她学会了。她伸手把沈清韵往内侧带了一下:"你走里面。"
沈清韵被她拉了一把,步子偏了半步,肩膀碰了小伽一下。半个手臂的距离变成了一拳,沈清韵没有挪开。小伽的手指搭在她小臂上,停了一拍,然后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动作很慢,如果沈清韵想抽走时间完全够。但她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整条街。经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小伽停下来挑了两个橘子,付了钱,把其中一个塞进沈清韵手里。沈清韵接过来看了看——橘子皮上有一小块疤,椭圆形的。
"你挑了个有疤的给我。"
"甜。"小伽把自己手里那个剥开了,掰了一瓣递过去,"你尝。"
沈清韵就着她手指吃了。甜。酸很淡,汁水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看见小伽耳朵尖有点红。小伽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我说甜吧。"
沈清韵笑了。她把自己手里那个也剥开,掰了一瓣递到小伽嘴边。小伽低头吃了,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回到酒店快十点了。沈清韵订的是双床房,两张床并排,中间隔了个床头柜。小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清韵正坐在床边吹头发,背对着门。吹风机嗡嗡响,她没注意到小伽出来了。小伽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沈清韵吹头发的动作跟以前在书店里用毛巾擦头发时一样,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往下捋,到发尾多停两秒。
"你头发长了好多。"小伽说。
沈清韵关掉吹风机回过头。"嗯。快两年没剪了。你上次说长发好看。"
小伽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大概是某次视频的时候顺口提的。她走过去在沈清韵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发尾。头发还带着吹风机的余温,软软的,从指缝里滑过去。"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沈清韵说,"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小伽的手停在沈清韵肩膀旁边,隔了几厘米。她能感觉到沈清韵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刚洗完澡的温度还没散尽。安静了几秒,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响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清韵。"小伽说。
"嗯。"
"我今天在便利店喝那瓶水的时候,想的不是水。"
沈清韵转过头看她。小伽没有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第一个念头是——以前你递过来的水永远都是刚好能喝的。我从来没想过那个温度是怎么来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水放久了会凉,凉茶不放糖会苦。原来这些事情不是天生就有人替你调好。"
沈清韵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水放在小伽手里。杯壁是温的——她倒好之后等了一会儿才递过来。小伽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那现在呢。"沈清韵问。
"现在我知道了。这些事情不是应该的。是你选的。"
"那你呢。"
小伽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转过身面朝沈清韵。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光晕。"我选的跟你一样。"
第二天早上小伽要回队里训练。她起来的时候沈清韵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手机。看见小伽坐起来,她把床头柜上那个贴了"温水"标签的保温杯递过去。小伽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沈清韵手里的手机抽走放在枕头旁边。沈清韵还没反应过来,小伽已经低下头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很轻,碰完就退开了。然后坐在床边没动,耳朵红得发亮,眼睛看着她。
沈清韵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梨涡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手把小伽后脑勺翘起来那撮头发按下去——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了,还是跟第一次一样轻。"你亲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就不算了。"小伽的声音有点闷,但嘴角是翘着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沈清韵从床上坐起来,叠好被子,然后站在小伽面前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小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下次你亲之前,先看我在不在看你。"
"你在不在看我,我怎么知道。"
"你抬头就知道了。"
小伽抬起头。沈清韵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嘴唇轻轻压在小伽的嘴唇上——比刚才那个吻长一点,暖一点,带着刚醒时候的温热。退开半寸之后她说:"现在知道了?"
小伽呼吸乱了一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她伸手攥住了沈清韵的手,指节发白。"知道了。"
那天沈清韵送小伽到训练馆门口才走。小伽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到拐角的时候沈清韵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从前每一次在书店门口送她一样,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但这次小伽没有转身先进去。她站在台阶上一直等到那个背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晚上她打开手机,沈清韵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帮你装了五瓶温水放在宿舍门口。凉了记得兑热的。"小伽蹲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五个保温杯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杯盖上标签贴着"温水1""温水2""温水3""温水4""温水5"。她拿起一个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她把杯盖拧回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清韵,配文:"收到。"
沈清韵回了一颗橘子的emoji。小伽盯着屏幕上那颗小小的橙色图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明天早上去训练之前要先喝一口那瓶水。不是因为她渴。是因为那杯水的温度有人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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