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抽屉里的秘密之后,三月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不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那种变。而是很细微的、很缓慢的、像春天的草从泥土里往外冒的那种变。她开始多说几句话,多走几步路,多在他面前出现几次。
以前沈渡回来的时候,她总是躲着。他在客厅她就在厨房,他在书房她就在客房,她在他的生活里像一个背景板,存在但不被看见。但现在她会走到客厅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虽然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至少是坐下来了。
以前她不敢给他打电话。她怕打扰他,怕他烦,怕他在忙,怕他接了电话之后沉默的那几秒钟,那几秒钟对她来说像一辈子那么长。但现在她开始打了。不是每天打,也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一句“今天回来吃饭吗”,声音小小的,像做贼一样,说完就等着,等他回答。
以前她从来不敢问他“你去哪了”。那是协议上写着的——不得干涉私生活。但现在她会问了。不是质问,不是盘查,就是很轻很轻地问一句,“你昨天没回来,是公司很忙吗”,问完就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渡对她的这些变化,反应很统一——冷淡。
三月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会站起来,去书房。三月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然后挂断。三月问他昨天去哪了,他说“有事”,然后转身走开。
每一次,她热乎乎地贴上去,他冷冰冰地弹回来。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嗤的一声,冒一股白烟,然后冷却,然后沉底。
三月不放弃。
她想起那个抽屉里的照片,那张她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照片,那行铅笔写的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拍她照片会手抖的人,不可能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相信这个。
十二月底的一天,三月做了一件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她去沈渡的公司了。
沈氏大厦,三十二层,她来过一次。那天下着雨,她穿着起球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湿了一半,帆布鞋上沾着泥点子,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今天不一样。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奶白色的,兔毛的,摸起来软软糯糯的,是她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才选中的。她化了妆,不是很浓的那种,就是打了底,描了眉,涂了一点唇膏。她把头发放下来了,黑长直的那种,垂在肩膀上,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她做了一上午的饭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排骨汤,汤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炖了四个小时,骨头都炖化了,汤白得像牛奶。
前台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三月。
“您好,请问您找谁?”
“沈渡。”三月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沈总?您有预约吗?”
三月摇了摇头。
“那您不能进去,沈总的会客需要提前预约。”
三月站在前台,手里拎着保温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沈渡会拒绝她,但没想过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拦在门外的傻瓜,保安已经开始注意她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饭。”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两分钟。
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难熬的两分钟。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橡皮糖一样,怎么扯都扯不断。
屏幕亮了。
沈渡:“让前台接电话。”
三月把手机递给前台小姑娘,小姑娘接过电话,听了两句,表情变得很微妙。她挂了电话,用一种新的目光看了三月一眼——那种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点三月读不懂的东西。
“您请进,三十二层,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里的三月心跳得很快。
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奶白色毛衣,深色裤子,平底鞋,头发整齐,妆容干净。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不至于让他觉得丢人。
但她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她。是“你怎么来了”的厌烦,还是“谁让你来的”的冷漠,还是最可怕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哦,你来了,放下走吧”的那种无所谓的平静。
电梯门开了。
三十二层,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浅灰色的地毯,整面墙的玻璃,北城的天际线在冬天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天,灰白色的楼,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铜牌——“总裁办公室”。
三月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
她敲了敲门。
“进来。”沈渡的声音。
三月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她在别墅里住的客房大两倍都不止。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巨大的一张,上面摆着电脑、文件、几支笔、一个水杯。
沈渡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一颗扣子。他的头发有点乱,好像刚开完会很忙的样子,但依然很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三月,目光里没有意外——因为他已经知道她来了。但他的表情也没有欢迎,就是很平淡的那种“你来了”的表情,像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放那里吧。”他指了指办公桌边上的一个小茶几。
三月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袋子,把饭菜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排骨汤,汤还是热的,盖子一打开,香味就飘出来了,排骨汤的香气浓烈而醇厚,像要把整个办公室都染上它的味道。
沈渡看着那些菜,顿了一下。
“你做的?”
三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三月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想留下来看他吃,想看他吃第一口时的表情,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但她怕他嫌她碍事。
“那我先——”
“坐下。”
三月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沈渡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茶几这边来,在沙发上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三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那块排骨,看着他的嘴唇碰到排骨上的肉,看着他的牙齿咬下去,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肉咽下去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每次一样。
但三月不在乎。
他已经吃了。
他让她坐下了。
这就够了。
沈渡吃了大概十五分钟。他把那碗米饭吃了大半,排骨吃了四五块,青菜吃了几筷子,汤喝了一半。
比在家里吃得多。
三月不知道是因为他今天饿了,还是因为她做的菜变好吃了,还是因为她在这里——因为他知道她看着他吃,所以多吃了几口。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米饭大半碗,排骨四五块,青菜几筷子,汤一半。
下次要多带一点汤。
沈渡吃完以后,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以后不用送了。”
三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公司有食堂。”沈渡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拒绝,不是冷漠,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公司有食堂,不需要你送饭。
三月点了点头。
“好。”
她把饭盒收起来,装进保温袋里,站起来。
沈渡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后面,拿起了一份文件,在看。他没有抬头看她,没有说“路上慢点”,没有说“谢谢”。
三月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沈渡。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沈渡。”
他抬起头。
“我今天穿的毛衣好看吗?”三月问。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三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看了,目光在她奶白色的毛衣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了文件上。
“嗯。”
一个字。
嗯。
不是“好看”,不是“不好看”,就是“嗯”。
但三月笑了。
她拎着保温袋走出沈氏大厦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还是在笑。她笑着走过马路,笑着等公交车,笑着上了车,笑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嗯”。
他说“嗯”。
他说她的毛衣“嗯”。
三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她脸上的热一点点降下来。但她心里还是热的,热得像揣了一个小火炉,在冬天的寒风里,暖暖的,亮亮的。
她想,她也许真的可以改变他。
也许总有一天,他会说“好看”。
也许总有一天,他会主动跟她说“你今天真好看”。
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在她离开的时候说“路上慢点”。
她想,她等得到。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三月想象的那样发展。
那天之后,沈渡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只回来了两次。每次回来都是拿了东西就走,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二十分钟。三月做的饭他没吃,三月说的话他没应,三月的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从几个小时到一整天,从一整天到不回。
三月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去公司送饭,他说不用送了,她就不送了。她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就不打了。她发消息,他不回,她就不发了。
她把所有的主动都收回来了,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像一只被踩了触角的蜗牛,把柔软的、伸出去了的那一部分猛地缩回来,缩到壳的最深处,不敢再露头。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不是不想理她。
他是不敢理她。
那天她来公司送饭,她站在他面前,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眼睛亮亮的,问他“我今天穿的毛衣好看吗”。
他说“嗯”。
他应该说“好看”。
他应该说“你今天很好看”。
但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那么乖,那么好看,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他怕他再靠近一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他一旦对她好了,就会想对她更好。他怕他一旦开始对她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不是不想对她好。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所以他躲开了。
他以为躲开了,就是对谁都好。
他不知道,他躲开的时候,三月在别墅里一个人哭了好几个晚上。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沈母来了。
三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院门口有车声,以为是沈渡,擦干了手就往外跑。跑到客厅的时候,看到进来的是沈母,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掉。
沈母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她站在玄关,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在检查这栋房子的卫生状况。
“妈,您来了。”三月走过去,帮沈母把大衣接过来挂好。
沈母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
三月点了点头。
“沈渡最近没回来?”
三月又点了点头。
沈母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表情三月的阅历已经能读懂一点了——那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早就料到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的表情。
她们在客厅坐下来。王阿姨端了茶上来,沈母没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三月,”沈母开口了,“我想跟你谈谈。”
三月坐在沈母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你和沈渡结婚快半年了,”沈母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谈一桩生意,“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婚姻不是单方面的事。沈渡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对谁都是那样,不是针对你。”
三月点了点头。
“但是,”沈母话锋一转,“你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你是沈太太,不是他的保姆。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自己的圈子。你不能每天待在家里,等他回来。他不回来,你就什么都不做了?”
三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说。
沈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的东西。
“你以前不是有工作吗?继续上班,或者找份新的。你不是会画画吗?捡起来。你才二十四不到,你的人生不该只围着一个人转。”
三月的眼眶红了。
沈母是第一个对她说这些话的人。王阿姨没说过,沈渡没说过,她的亲生母亲更没说过。她的亲生母亲只会说“你弟的学费什么时候打”,从来不会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了。”三月说。
沈母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三月,”她没有回头,“我是为了你好。这桩婚姻,你付出的太多了。我不希望你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三月站在门口,看着沈母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站在那里,看着车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融进了万家灯火里。
她想起沈母说的那句话——“你付出的太多了。我不希望你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三月想了想,她有什么呢?
她有一个老公,但那个老公一个月没回家了。她有一套房子,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沈渡的名字。她有十万块钱,但那十万块钱是沈母给的,她一直没花,因为她觉得那不是她的。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她自己。
三月回到屋里,走到客房的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窗外的夜空。冬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很少,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扎了几个针眼,透出一点点的光。
她想,她也许真的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沈渡。
是为了她自己。
第二天,三月出门了。
她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她大学学的是中文,文笔不错,毕业后做了一年文员,后来辞职了——因为沈渡说“那就结”,她就不工作了。沈渡没有明确说过让她辞职,但三月觉得,既然嫁给了他,就不应该再出去上班,不应该抛头露面,不应该让沈家的人觉得她还在打那份三千八的工。
但现在她想通了。
沈母说得对,她不能一直等。等沈渡回来,等沈渡看她,等沈渡爱她。她是三月,不是一个等字的偏旁。
人才市场里人很多,乌泱泱的一片,三月的简历投了十几份,前台文员、行政助理、客服专员,都是她以前做过的,工资不高,但够她一个人生活。
有一家小公司的老板看了她的简历,问她:“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三月想了想,说:“因为结婚了。”
老板笑了,“结婚不影响工作啊。”
三月也笑了,没解释。
她想说“因为我嫁的那个人不需要我工作”,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像在炫耀,又像在诉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最后她拿到了一家出版社的面试通知。编辑助理,月薪四千五,工作内容是校对稿件、整理文档。三月觉得这个工作挺适合她的——她喜欢看书,喜欢文字,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做一件事。
面试那天,三月的胃又疼了。
这几天胃疼的频率变高了,几乎每天都疼。有时候是隐隐的闷疼,有时候是尖锐的刺痛,有时候像有只小动物在她肚子里拱来拱去,拱得她直冒冷汗。
她吃了两片胃药,喝了一杯温水,出门了。
面试很顺利。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编辑,姓孙,胖胖的,圆脸,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像铜铃一样响。
“你叫三月?这名字有意思。”孙编辑翻着她的简历,“没有工作经验吗?你毕业快两年了,只有一年的文员经历,剩下一年干嘛去了?”
三月顿了一下。
“嫁人了。”
孙编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嫁人了?你老公不让你上班?”
三月没回答。
孙编辑收了笑,看着她。
“行,你来试试吧。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五千。周一到周五,朝九晚六,周末双休。能接受吗?”
“能。”三月说。
走出出版社的时候,三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冰冰的,像喝了一口冰水。但她觉得舒服,觉得新鲜,觉得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活着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渡发条消息,告诉他她找到工作了。
打开对话框,看到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了“晚安”,他没回。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不发了。
等他回来再说吧。
如果他还回来的话。
下一章预告:三月开始了上班族的生活,胃疼越来越频繁,但她不去检查。沈渡一个月没有回家,三月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就在她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变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时,沈渡深夜回来了,浑身是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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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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