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到了。
北城的冬天真正地来了,气温降到了零下,院子里的菊花也败了,花瓣枯黄卷曲着,挂在干枯的枝干上,像舍不得走的老朋友。
三月已经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做沈渡爱吃的菜——虽然她不确定他到底爱吃什么,但她会做糖醋排骨、红烧肉、鲫鱼豆腐汤、虾滑火锅。她学会了在他回来的时候不表现得太过高兴,在他走的时候不表现得太难过。她学会了在他带林知意回来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不打扰,不出声,不让他们觉得她在。
她学会了当一名称职的“沈太太”。
虽然这个“沈太太”只有名分,没有实权。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渡又回来了。
三月在厨房里炖汤,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
她最近胖了一点,脸颊上长出一点肉来,看起来比刚结婚的时候健康了些。王阿姨说是因为她吃得好、睡得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房租发愁了。
三月觉得不是。她觉得是因为她每天有事做——做饭、插花、收拾屋子、等沈渡——这些事填满了她的时间和她的心,让她没空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因为随时可能走进我的每一个字里行间。"
汤汁还在继续加热;将一把葱段和姜片放进锅去腥味的时候——她收到了沈渡发来的消息。
“今天有事,不回来吃饭。”
三月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条消息。排骨汤已经在锅里炖了一个小时,骨头都快炖酥了,汤色奶白奶白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溜出来,像在向她邀功。
她不怪他。
她从来不会怪他。
回了一个“好”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发完消息后她把火调小了一点。汤还是要继续炖着,他不回来喝,她自己喝。她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汤,一个人把做好的菜一盘盘吃掉,像完成一项任务,像在对一个人说“你看,没有你我也能吃完”。
林知意今天也来了。
三月在厨房里的时候听到院门口有车声,然后听到两个脚步声进了屋——一个是沈渡沉稳有力的,另一个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哒哒声。
林知意今天穿了高跟鞋。白色的大衣,红色的围巾,靴子上镶着几颗亮闪闪的装饰,走路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声音,像一首小曲子。
三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毛绒绒的棉拖鞋。
她又输了。
每次都输。
她端着那碗排骨汤,上楼去客房。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三月很少进沈渡的书房。那是他的领地,他的私人空间,她不应该进去。她从没进去过。她从没碰过他的东西,从没翻过他的抽屉,从没打开过他的衣柜。她像一个严格遵守规则的囚犯,把所有的“禁止”都刻在脑门上,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界。
她正要走开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了书房里面。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是关着的,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温暖而安静。
她不该进去的。
但她的脚迈进去了。
也许是好奇心,也许是那天太冷了,也许是那盏台灯的光太暖和了,像在招手说“进来吧,这里不冷”。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
她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很多很杂,经济类的、管理类的、文学类的、历史类的,整整齐齐地码着。有几本翻过的痕迹明显——书脊上的折痕,书页间的便利贴。她还以为沈渡只看专业书,原来他也看小说。书桌的桌面是大理石材质的,冷冰冰的,光可鉴人,上面放着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面朝下扣着。
三月看着那个相框,犹豫了一下。这是她和沈渡之间关于这个书房的一个非常微妙的细节。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像在刻意隐藏什么,像在说“这里面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看到”。
她的手伸了过去。
她没有拿走相框,只是把它立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人不是她。
是林知意。
照片里的林知意穿着学士服,站在一个很大的草坪上,身后是一栋欧式建筑。她笑得很好看,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闪闪发光,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三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沈渡的书房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沈渡会把林知意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照片是面朝下扣着的——是因为怕她看到,还是因为他自己看了会难过?
她没有问。
她把相框重新面朝下扣好,动作很轻,像从没动过一样。
三月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那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压在心脏的位置,不让你疼死,但让你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费劲。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撞到了书桌下面的抽屉。
抽屉是锁着的。
三月本能地拉了一下,拉不开。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开。抽屉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钥匙锁,钥匙孔小小的,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三月的手已经缩回来了。
她不该看的。
她不应该碰任何东西。
但她的眼睛扫到了书桌边缘的一个小东西。
一把钥匙。
银色的,很小的那种,刚好配那种老式锁。它就放在书桌边缘的凹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像是随手放在那里的,像是主人觉得这个位置最安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月拿起那把钥匙。
她知道她不该开。
她签过协议。协议上写着她不该干涉他的任何事情,不该翻他的东西,不该碰属于他的任何物品。她应该把钥匙放回去,离开书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还是颤抖着将钥匙推了进去,缓缓地扭转。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抽屉拉开的那一刻,三月以为里面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许是一叠钱,也许是一些重要文件,也许是一些她永远不该知道的商业机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信封,一个戒指盒。
三月先拿起了那张照片。
她以为是林知意的。
不是。
是她自己。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她的头发被电风扇吹得有点乱,但她在笑,对着镜头笑——不,不是对着镜头,是对着一个人笑。
那不是摆拍。那是有人站在收银台前面,随手拍下来的。构图不讲究,光线不好,甚至有点糊。但那个笑容是真的,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像春天里开在路边的第一朵小野花,不起眼,但让人看了心情很好。
三月不认识这张照片。
她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她不记得有人给她拍过照,更不记得有人在她工作的时候拍过照。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清瘦好看——
“第二次见她。便利店。她多找了我十块钱,追出去还给她,她笑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在抖。”
三月的手开始抖了。
她拿起第二样东西。
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医院的检验报告单。
她的。
不,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但报告单上的名字写的是“三月”——是她。
日期是三年前。
她仔细看了看检验报告的内容——血型检验。
“被检验人:三月。血型:O型RH阴性。备注:该血型罕见,建议本人记录在案,以备急需。”
三月的脑子轰了一下。
三年前,她在大学体检的时候做过这个检验。
那是常规体检,每年一次,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这份报告单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沈渡的书房里?三年前,她还不认识沈渡。三年前,那个便利店事件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还她十块钱的男生。
三年前,沈渡已经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三年前,他已经在找她了。
三月放下信封,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个戒指盒。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比普通戒指盒还小一圈。她打开盒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很细的圈,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钻石,没有宝石,就是光溜溜的一个银圈。简单到极点,素到极点。
戒指的内侧刻着几个字。
三月凑近了看。
“Mar. 3”
三月三日。
她的生日。
三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书桌前面,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戒指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她不知道。
她全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渡在三年前就认识她。她不知道他去便利店找过她很多次。她不知道他把她的血型报告打印出来锁在抽屉里。她不知道他买了一枚刻着她生日的戒指。
她以为他不记得她。她以为他娶她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她以为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她。
她全都不知道。
而沈渡——沈渡把这些东西锁在抽屉里,锁在他们共同生活的房子里,锁在三月每天经过的书房里。他把她的照片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把她的血型报告收在最安全的地方,把那枚没有送出去的戒指锁在最隐秘的角落。
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他把所有的证据,都锁起来了。
像把他对她的感情锁起来了一样。
三月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待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台灯的光橘黄橘黄的,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一小团。
她把那三样东西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抽屉里。
照片放回去,背面朝上。信封放回去,血型报告单塞回信封里。戒指盒放回去,盖子合上。
她试图回忆它们原来的摆放顺序和角度。照片是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信封是横着放的还是竖着放的?戒指盒在照片的左边还是右边?
她不记得了。
她希望沈渡发现不了。希望他不会每天检查这个抽屉。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她来过。
她把抽屉推回去。
咔哒一声,锁上了。
她把钥匙放回书桌边缘的凹槽里,放回她发现它的那个位置。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一切如旧。
她轻轻地关上门。
回到客房后,三月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蔫的,没有精神。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像一道裂了很久的墙,忽然被人从外面糊上了一层水泥。裂缝还在,但不再透风了。那些寒气、那些怀疑、那些“他不爱我”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挡住了。
被那些藏在抽屉里的东西挡住了。
三月拿起手机,翻到沈渡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是老样子——她发了一长串“晚安”“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他偶尔回一个“嗯”,或者不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
“今天炖了排骨汤,你没回来喝。我帮你留着,下次回来热给你喝。”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
没有出现。
她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在那个抽屉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让她觉得,他也许不是不在乎她。他也许只是不会告诉她。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此刻正在市区的公寓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心。
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怕他回了“好”,她会期待更多。他怕他回了“谢谢”,她会觉得生分。他怕他回了任何东西,都会让她觉得他在“施舍”她。
他不想施舍她。
他想好好对她。
但他不知道“好好对她”是什么意思。是娶她?他做了。是给她最好的生活?他做了。是不让她受委屈?他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受委屈。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三月抱着他的枕头哭了半个小时。
因为她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些东西,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被一个人藏在心里那么多年,却一直在问“他爱不爱我”。
她爱了一个人那么多年,却不知道他也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爱她的。
只是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下一章预告:三月开始“作”了。不是真正的作,是她开始尝试靠近沈渡——主动给他打电话,主动去他公司送饭,主动问他“你今天回来吗”。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她不怕疼。她只怕他不给她跳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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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锁着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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