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个名字的距离

林知意第一次来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总是穿着好看的衣服,总是和沈渡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在书房里谈工作,一谈就是一下午,偶尔传出笑声——主要是林知意在笑,沈渡的声音低沉沉的,三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三月不知道林知意和沈渡到底是什么关系。合作伙伴?朋友?旧情人?她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婚前协议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甲方对乙方不承担任何夫妻义务”。

她连问“那个女人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每次林知意来,她就待在厨房里,或者待在客房里,尽量不出现。她不想让沈渡觉得她在“碍事”,也不想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提醒——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王阿姨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太太,您怎么每次那位林小姐来了,就不出房门了?”

三月笑了笑,说:“我在看书呢,最近这本《红楼梦》快看完了。”

王阿姨不信,但也没追问。

做饭的时候,王阿姨在旁边切菜,三月在洗菜,两个人各忙各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太太,”王阿姨忽然开口,“我多嘴说一句,您别不高兴。”

“您说。”

“那个林小姐,是沈先生以前的同学,两家是世交。她在国外待了好几年,最近才回来的。”王阿姨顿了顿,“沈先生和她……就是普通朋友,您别多想。”

三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多想。”她说。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太太,您要是不高兴,您就跟沈先生说。您是沈太太,您有权利——”

“我没有不高兴。”三月打断了王阿姨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带朋友回来,很正常。我不会干涉他的私生活。”

王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月低下头,继续洗菜。

水很凉,凉得她的手指发红。

她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难过。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三月站在落地窗前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渡今天说要回来。

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排骨还有,青菜还有,鱼还有。

她想了想,决定做火锅。

天冷了,吃火锅最合适。热气腾腾的,暖暖和和的,哪怕不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涮涮菜,也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饭好。

她跟王阿姨说了想法,王阿姨举双手赞成。

“火锅好,火锅热闹,沈先生应该爱吃。”

三月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沈渡会爱吃火锅。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吃什么,她只是猜,猜他可能爱吃辣,猜他可能爱吃肉,猜他可能不爱吃香菜。

她对他的了解,全是猜的。

她和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男人结婚了。

想想都觉得荒唐。

下午四点,三月开始准备火锅。她切了羊肉卷、牛肉卷,洗了白菜、菠菜、茼蒿,泡了粉丝、木耳、香菇,还特地跑去超市买了一盒虾滑和一盒鱼丸。

底料是她自己炒的,牛油、花椒、豆瓣酱,炒出来的香味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王阿姨被辣味呛得直咳嗽。

“太太,这底料也太辣了吧?沈先生能吃这么辣的吗?”

三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王阿姨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吃辣,”三月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猜他能。”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怎么不问问他呢?”

三月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问?

她怎么问?

她和沈渡之间,连正常的对话都很难进行。他回来的时候,她问一句“回来了”,他应一声“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不是他建的,也不是她建的,是他们之间的那个“恩情”建的。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横亘在他们之间,比任何东西都坚硬,比任何距离都遥远。

你没办法和你的救命恩人聊天。

因为每一次对视,都在提醒对方——“我欠你一条命”。

沈渡欠她一条命,所以她提出要嫁给他,他答应了。他娶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亏欠。

而这个亏欠,恰恰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三月把火锅底料倒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翻滚着,花椒和辣椒在沸水中跳跃,像一群红色的精灵在跳舞。香味浓烈而霸道,像要把整个厨房都染上它的颜色。

三月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到一个比喻。

这锅底就像她的爱。滚烫的、浓烈的、霸道的、不管不顾的。她把所有的热情都倒进这口锅里,沸沸腾腾地煮着,期待着有人来尝一口。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吃辣。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吃。

雪下大了。

三月站在落地窗前等沈渡。

窗外的世界变成了白色,草坪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树枝上也挂了一点,像撒了糖霜的蛋糕。

火锅已经煮开了,她用小火温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替她说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院门口终于出现了车灯的光。

三月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管第几次等他,她的心跳都不会变。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紧张的、期待的、害怕的。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沈渡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三月看着他走过来,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大衣的领子上,落在她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她想伸手帮他掸掉,但她没有,因为她怕他嫌她多事。

“回来了?”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

“嗯。”

一个字。

他换鞋的时候,闻到了火锅的味道,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餐桌上摆满了菜,锅里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今天吃火锅。”三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你……能吃辣吗?”

沈渡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能。”

就一个字。

但三月的眼睛亮了。

能。

他说能。

她的猜测是对的,他确实能吃辣。

这是一个多么微小的、不足挂齿的、根本算不上一件事的巧合。但对三月来说,这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宇宙的信号,告诉她,她和沈渡之间,也许没有那么远。

她不知道,沈渡其实不太能吃辣。

他说的“能”,是不想让那锅底料白炒。

他不知道那是谁炒的。他以为是王阿姨。

如果是王阿姨,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如果是三月——他不想让她失望。

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子里,无声无息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沈渡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到了餐桌前。

三月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口沸腾的锅。

红油翻滚着,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三月看不太清沈渡的表情,但她觉得,隔着这层雾,他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涮了涮,等肉变色了,捞出来,放在沈渡面前的碟子里。

沈渡看了一眼那块肉。

三月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的反应。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

咽下去了。

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难吃”。没有任何评价,没有任何表情。

但三月的心已经放下了。

他吃了。

他吃了她夹给他的肉。

这就够了。

她自己也开始涮菜。白菜、菠菜、茼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一样一样地捞出来。

火锅的热气把两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雪看不清了,整个世界好像缩小到了这间屋子、这张桌子、这口锅。

三月偷偷看了沈渡一眼。

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正在涮一片毛肚,七上八下,一双长筷在他的手里转得很熟。

他涮毛肚的动作很好看。

他做什么都好看。

沈渡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三月的目光和他撞个正着,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菜。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到,因为那半边锅里根本没放菜。

沈渡没说什么。

他们继续吃火锅。

全程大概四十分钟。

沈渡吃了不少,三月偷偷数了——他吃了七片羊肉、五片牛肉、三片毛肚、一筷子茼蒿、半个白菜心、两颗鱼丸、几片木耳。

他把那碗虾滑都吃了。

三月记住了这些数字,像背课文一样记在心里。羊肉七片,牛肉五片,毛肚三片,茼蒿一筷子,白菜心半个,鱼丸两颗,木耳几片,虾滑一整份。

下次要多买一份虾滑。

她想。

火锅吃完的时候,沈渡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吃好了。”

三月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

沈渡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月正在弯腰把锅端起来,锅很沉,她端得有点吃力,手指上的伤口被烫得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沈渡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锅接了过去。

三月愣住了。

他接过去了。

他把那口沉甸甸的、装满红油的锅从她手里接过去了,端到水槽边,放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说“我来”,没有说“你放着”,没有看她,没有笑。就是走过来,接过去,放下,转身,走。

行云流水,像呼吸一样自然。

好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三月知道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帮她做过任何事。

这是第一次。

三月站在厨房里,手还保持着端锅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王阿姨从旁边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太太,您手不酸吗?”

三月回过神来,把手放下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酸,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他帮她端了锅。

沈渡帮她端了锅。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对她好”。也许只是顺手,也许只是看她端不动,也许只是不想让她把锅摔了把厨房弄脏。

但没关系。

就算是顺手,她也当成礼物收下了。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走。

他在主卧睡的。

三月在客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他今天吃了虾滑。他喜欢虾滑。下次要多买一份。

她想,他帮她端了锅。他的手碰到锅柄的时候,手指有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没有,她想多了。他接锅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

但她还是觉得,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点。

一点点。

像一粒芝麻那么大的距离。

但也是距离。

三月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想,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她可以等到那一天——沈渡会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不是“嗯”,不是“能”,不是“我吃好了”,而是一句完整的、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的、像正常人之间的对话。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比如:“你做的菜挺好吃。”

比如:“三月,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那天晚上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三月端着那口锅,手指上有伤,手背上有烫伤的泡,她端得很吃力,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叫他帮忙。

她宁愿把自己弄伤,也不愿意开口跟他说一句“帮我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ICU的病床上,他说的那句话——“那就结。”

他为什么会说这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是她。

他在车祸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听到了沈母说“献血的那个女孩在外面”。他费力地偏过头,透过ICU玻璃窗,看到了走廊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一刻,他的心跳比心电监护上显示的还要快。

因为他见过她。

三年前,便利店。

他买了两瓶水,她多找了他十块钱。他追出去还给她,她接过钱,笑着说“谢谢你啊”。

那个笑容,他记了三年。

后来他又去过那家便利店很多次,但她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他在ICU的病床上,透过那扇玻璃窗,又看到了她的脸。

然后沈母说,她想要嫁给他。

他说:“那就结。”

因为他怕如果他不答应,她就走了。

他怕她再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以为把她娶回家,就能天天看到她。他以为给她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她好。

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只是想要他说一句——“三月,我在乎你。”

他也不会说。

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乎”。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第二天早上,三月起床的时候,沈渡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用保鲜膜包着,还是热的。

王阿姨说:“沈先生走的时候让厨房做的,说给您留一份。”

三月捧着那杯豆浆,豆浆是甜的,放了糖的那种。

她不知道沈渡怎么知道她喝豆浆要放糖。

她没告诉过他。

他也没问过。

但他知道了。

三月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一直甜到了胃里。

她想,也许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也许他只是不会表达。

也许有一天,他会学会的。

她会等的。

她有的是时间。

下一章预告:三月发现沈渡书房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她不该看的,但她看了。里面是三张照片——便利店、大学图书馆、医院走廊。每一张都有她。她从不知道,他比她想象的要早很多年,就遇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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