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明天回去一趟”的那个晚上,三月几乎没睡。
她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对第二天的设想。她要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菜?他要谈什么事?会不会在家里待得久一点?会不会……和她多说几句话?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整夜,转到凌晨三点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早上六点又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衣柜。
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她上个月穿过了,沈渡没看。碎花裙子太旧了,领口的蕾丝边都卷起来了。黑色连衣裙太正式了,在家里穿显得奇怪。
她翻来翻去,最后决定穿一件白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简单,干净,不刻意。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打扮”。她想让他觉得,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像一件不会被注意到的家具。
对,家具。
这就是三月在这段婚姻里的自我定位。
一件沈渡不需要在意、不需要照顾、不需要花任何心思的家具。它在那里,不碍事,不看的时候甚至想不起来它的存在。但偶尔经过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会跑,不会闹,不会要求任何东西。
三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马尾辫。
素得像一张白纸。
她想,这样就好。
不给他添麻烦,不让他觉得负担,不让他看到她就烦。
上午九点,三月开始准备午饭。
王阿姨今天休息,三月让她别来了,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王阿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走之前把冰箱里的食材清点了一遍,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菜谱贴在灶台上。
“太太,您要是搞不定就给我打电话。”王阿姨临走时说。
“我能搞定。”三月笑得很有信心。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
她打算做四菜一汤。糖醋排骨她会了,蒜蓉西兰花她会了,鲫鱼豆腐汤她在王阿姨的指导下做过两次,勉强能喝。但第四道菜她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做一道最简单的——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她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她的手一直在抖。
切番茄的时候,刀锋滑了一下,指甲盖被削掉一小块,血珠渗出来,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把手指含在嘴里,铁锈味的血在舌尖上化开,她皱了皱眉,继续切。
糖醋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蹦到她的手背上,起了两个透明的泡。她把泡用冷水冲了冲,没管,继续炒。
鲫鱼豆腐汤炖上的时候,她守在锅边,怕鱼煮老了,又怕豆腐煮散了。
整个厨房被她弄得热气腾腾,灶台上到处是溅出来的汤汁和油渍,围裙上蹭了好几块酱油,头发又被热气烘得贴在脸上。
但她很开心。
因为她想让他吃到热的、刚出锅的、带着锅气的饭菜。不是保姆做的,不是外卖送的,是她亲手做的,用她切破的手指和被油烫伤的手背做的。
她把这些小小的伤口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不到处张扬,不给人添麻烦。
做完饭,三月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沈渡没说几点到。
她坐在餐桌前,等着。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桌上的菜从热气腾腾变成温温热,从温温热变成冰冰凉。
三月把菜端回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遍。
又坐回餐桌前,等着。
一点二十,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月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觉得沈渡一进门就能听到。
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风尘仆仆的样子,但依然是好看的。
三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回来了?”
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眼前的一切都吹散。
沈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秋天最后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子。
三月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从沈渡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波浪一样垂在腰际。她的皮肤很白,不是三月那种因为贫血而苍白的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天生丽质的、透着光泽的、像瓷器一样的白。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不高调也不低调,恰到好处。
她站在那里,微微笑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一句话——“我属于这里”。
林知意。
三月不认识她,但她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她——这个女人,就是沈渡的白月光。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门当户对的、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嫁给他的女人。
那个在这桩婚姻里真正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而她三月,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替代品。
三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她不想笑了,是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所有的思维全部被这两个字占据了——白月光,白月光,白月光。
“你好,你是三月吧?”林知意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雨,“我在国外就听说了,沈渡结婚了,我一直想见见你呢。”
她伸出手来。
三月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涂着透明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有别的意思。
三月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林知意的手很暖。
“你好。”三月说。
就两个字。再多一个字,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抖。
沈渡已经换好了鞋,往里面走了。他没有看三月,也没有给她们互相介绍的打算。他的态度很明确——他带了一个人回来,不需要解释这个人是谁,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带她来,不需要看三月的反应。
因为根据婚前协议,她没有问的权利。
林知意倒是很自然地换了鞋——王阿姨提前准备了客用拖鞋,粉色的,崭新的——然后走进了客厅。
“哎呀,这房子布置得真好看,”林知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花瓶里的百合花上,“这花是你插的吗?好漂亮。”
三月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打招呼?她已经打过了。该寒暄?她不知道从何寒暄起。该问“你们吃饭了吗”?但她做了四菜一汤,现在全都凉了。
沈渡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知意,上来,书房说。”
林知意笑着点了点头,跟着沈渡上了楼。
三月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们上楼的时候,沈渡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后面。林知意上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
三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卫衣上沾了一块油渍,牛仔裤膝盖处起了毛球,帆布鞋的鞋带开了,她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穿着一身地摊货,手上全是做饭留下的刀伤和烫伤,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像一只刚出窝的、毛都没长齐的小鸟。
而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天鹅。
优雅的、从容的、天生就该站在沈渡身边的白天鹅。
三月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已经凉透了的菜。
糖醋排骨的糖汁凝固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裹在排骨上,看起来像琥珀。蒜蓉西兰花的蒜末变成了深褐色,黏在碧绿的西兰花上,不好看了。番茄炒蛋的番茄出了很多水,鸡蛋泡在红色的汤汁里,泡得发涨了。鲫鱼豆腐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戳破,底下是浑白的汤,鱼香还在,但已经不烫了。
三月端起那盘糖醋排骨,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排骨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
她又端起了蒜蓉西兰花,倒掉。
番茄炒蛋,倒掉。
最后是鲫鱼豆腐汤。她端着汤锅,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自己喝了。
不烫了,但也不凉,温温的,刚好入口。鱼汤很鲜,豆腐很嫩,鲫鱼炖得骨头都酥了,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
这是她炖了两个小时的汤。
她蹲下来把刺挑干净了。
她怕沈渡吃到鱼刺会烦。
她蹲在厨房的地上,挑了半个小时,眼睛都快贴到鱼身上了,一根一根地把小刺挑出来,挑到眼睛发酸,挑到脖子僵住。
不知道他会不会喝一口。
不,他大概不会。
他在楼上,和林知意在一起,谈那些她永远听不懂也参与不了的事情。
而她在楼下,一个人,把挑过刺的鱼汤,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三月把汤锅洗干净,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那本《红楼梦》,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沈渡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林知意的声音清脆温软,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个是大提琴,一个是长笛,意外地和谐好听。
三月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清。
只听到林知意笑了两声,笑声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沈渡有没有笑?
三月不知道。
她想象不出来沈渡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见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说“那就结”时平淡如水的样子。但她没有见过他笑的样子。
一次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知道,沈渡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会不会露出牙齿?会不会有酒窝?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起来?
她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
三月把《红楼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盏水晶吊灯,很大很华丽,太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水晶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墙上投下一片彩虹。
现在没有太阳。
外面是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听到了脚步声下楼。
沈渡和林知意下来了。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的董事会,你把材料准备好就行。”沈渡的声音。
“好,我回去就让团队准备。”林知意的声音。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啦,我开车来的。对了,”林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客厅的方向,“三月,我先走啦,今天没来得及好好聊天,下次一起吃饭呀。”
三月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容。
“好。”
林知意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沈渡跟在她身后,送她到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三月听到沈渡说了一句——
“开车慢点。”
声音不大,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三月听到了。
她听得清清楚楚。
“开车慢点。”
四个字。
他对林知意说的。
三月忽然想起,沈渡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类似的话。没有“路上慢点”,没有“早点休息”,没有“注意安全”,什么都没有。
他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有问过。
门关上了。
沈渡走回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三月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任何内容的一眼。
然后他上了楼。
三月站在客厅里,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声音——主卧的门。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捧着那本《红楼梦》,书皮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
窗外的天更暗了,灰色的云层好像又低了一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林知意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又白又香,谁看了都会喜欢。
她又想起自己。
白色卫衣上有油渍,指甲断了一截,手上全是伤。
她忽然觉得,沈渡娶了她,一定很委屈。
他本可以娶林知意的。那个和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在所有人眼中都无比般配的女人。
但他娶了她——一个没背景、没钱、没长相、没气质的普通女孩。一个只会做饭、只会等他、什么都不会的傻瓜。
他一定很委屈。
三月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把自己蜷成一个紧紧的球。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一些,像回到了子宫里,温暖、黑暗、没有声音。
她想,她不能哭。
哭了眼睛会红,红了沈渡会看到,看到了他会觉得烦。
她不能让他觉得烦。
因为他一烦,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三月把眼泪吸回去,吸到鼻子里,鼻腔里全是咸咸的、涩涩的味道。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她刚才已经擦过了,但她又擦了一遍。擦完灶台擦水槽,擦完水槽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冰箱门。
她把厨房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擦到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抹布上,她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继续擦。
擦完厨房,她去擦客厅。
茶几、电视柜、沙发扶手、落地窗。
她把整栋别墅的一楼都擦了一遍,擦到腰直不起来,擦到手指上的伤口被洗洁精蛰得生疼。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一切都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家里没有她的痕迹——衣服、物品、生活的痕迹——那么她存在过吗?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她买了花,做了饭,擦了地,洗了碗。但这些痕迹都是可擦除的,花会谢,饭会被吃掉,地会被踩脏,碗会被重新使用。
没有一样东西是只属于她的。
连她自己,都不属于这里。
三月走到门口,换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谢了,月季败了,只有几株菊花还开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院子尽头,站在那几株菊花前面。
花是黄色的,很大一朵,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很用力,好像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三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
花瓣很软,凉凉的,像丝绸。
她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也喜欢菊花。奶奶说,菊花是秋天里最后的花,等到菊花都谢了,冬天就来了。
三月想,她的冬天是不是也快来了。
不是季节的冬天,是她人生的冬天。
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没有任何预兆的、说来就来的冬天。
她蹲在菊花前面,蹲了很久。
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楼上有动静。
沈渡下楼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家居服,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经过客厅的时候,又看了三月一眼。
这一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月不知道他为什么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眼角没有擦干的泪痕,有没有看到她手指上裂开的伤口,有没有看到她眼底那片比昨天更深的青黑。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收回目光,端着水杯上了楼。
关门声再次响起。
三月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细的,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说一句话。
她想说:“沈渡,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凉了,我扔了。”
她想说:“沈渡,那个姐姐真好看,你们真的很般配。”
她想说:“沈渡,我是不是很多余?”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细细的、长长的、金黄色的线。
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边界。
下一章预告:林知意的出现像一个信号——三月在这段婚姻里到底算什么?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但沈渡的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又让她把所有的怀疑都咽了回去。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没有骨气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白月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