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人的婚姻

新婚夜后的第三天,沈渡回来了。

三月正在厨房里跟王阿姨学做红烧肉。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酱油和糖色,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热气烘得贴在脸上。

王阿姨在旁边指挥:“小火,小火,火太大了,肉会柴。”

三月手忙脚乱地把火调小,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裹在五花肉上,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加一勺糖,提鲜。”王阿姨说。

三月拿起糖罐,挖了一勺,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半勺。

沈渡的助理老陈说过,沈渡喜欢吃甜口的菜。这是三月从结婚以来打听到的、关于沈渡的唯一一点信息。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藏了一件宝贝。

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月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锅上方,一勺糖还没倒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沈渡从后座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三月的心跳猛然加速。

她把勺子放下,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蹭了一块酱油,头发乱糟糟的,手上有油,脸上大概也有。

她想上楼换件衣服,但沈渡已经走进了大门。

来不及了。

沈渡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三月的目光刚好和他撞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三月觉得自己像被定住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会动了。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沈渡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什么话都没说。

三月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等了他三天。

他回来了,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什么话都没说。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三月手里的锅铲拿下来。

“太太,肉要糊了。”

三月回过神来,赶紧把灶火关了。

锅底确实糊了一点,最下面几块肉贴在锅底,翻过来一面是黑的。三月把糊了的肉挑出来扔掉,又把好的肉盛进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厅,放在桌上。

沈渡不在。

三月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盘子往桌子的另一边挪了挪——放在沈渡平时会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下来吃饭。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红烧肉。

她不知道他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没有下来吃饭。

三月的红烧肉从热气腾腾等到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沈渡都没有下楼。

王阿姨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三月还在餐桌前坐着,面前的饭一口都没动。

“太太,您先吃吧,沈先生可能在忙。”

三月应了一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

青菜是凉的,嚼起来软塌塌的,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也是凉的,油脂在舌尖上化开,腻得她想吐。但她咽下去了。

这是她做的。

这是她想给他吃的。

他不吃,她就自己吃。

三月把那盘红烧肉吃了一大半,吃到胃里翻江倒海,吃到整个人撑得难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好像只要把那些肉都吃完了,她就骗自己说“他是吃过的”。

吃完了,她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放进消毒柜。

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和那天晚上一样,她等着。

但这一次她知道,他不会下来了。

晚上十点,沈渡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休闲装,头发大概洗过了,微微有些湿,衬得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一点。

他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三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王阿姨从书房找给她的,一本很旧的《红楼梦》。

三月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再次和他撞上。

这一次,她比刚才勇敢了一点。

“你……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听到。

沈渡看了她一眼。

“吃了。”

两个字。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

三月站起来,追了两步,但又停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去哪里?她签过协议,不能干涉他的私生活。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签过协议,连这个都不能问。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车引擎发动,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又坐回了沙发上。

手里的《红楼梦》还翻在第一页。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渡那次回来,总共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三月后来算了算,从他进门到他离开,他们之间说的话,总共不超过十个字。

他说:“吃了。”

他说了两个字。

她说了七个字:“你吃过饭了吗?”

加起来九个字。

这就是他们婚后第一次“相处”的全部内容。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渡又回来了一次。

那次三月提前做了准备。她一大早去了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青菜、豆腐,还买了一束百合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在商场里逛了很久,挑了一件最便宜的,淡蓝色的,棉麻的料子,穿在身上很舒服。

她化了妆。不是那支断了的口红,而是新买的全套——粉底、眉笔、口红,花了三百多块,心疼了一整天,但想到他能看到一个更好看的自己,又觉得值得。

沈渡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三月在客厅里,假装在看电视,其实心跳得像擂鼓。

沈渡进门,换鞋,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三月几乎没注意到。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三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坐下来了。不是上楼,不是走开,是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了。

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但那也是“坐下来了”。

三月咽了一下口水,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沈渡的目光落在电视上,没有看她。

“不用。”

三月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

“那……你吃水果吗?我今天买了葡萄,挺甜的。”

沈渡沉默了两秒钟。

“不用。”

三月的勇气像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就瘪了。

她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看着同一个电视节目,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三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因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左边的那个位置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沈渡坐在那里。

她想偏头看他一眼。

但她不敢。

她怕她一看,他就走了。

沈渡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上楼了。

三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下头,看到自己新做的指甲——淡粉色的,亮晶晶的,很可爱。

她今天早上花了两个小时做的。

他没看到。

他什么都没看到。

沈渡那天晚上在家里吃的饭。

三月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决定留下来吃饭。也许是王阿姨叫他下来的,也许是他今天心情好,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巧合。

但三月不管,她只知道——他要在家里吃饭了。

她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所有食材都翻出来。排骨、鱼、虾、青菜、豆腐、鸡蛋,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组合着菜单。

王阿姨在旁边帮忙,一边切菜一边笑:“太太,您别急,沈先生又不赶时间。”

三月不听,手忙脚乱地洗菜、切菜、炒菜。她其实不太会做饭,红烧肉是王阿姨手把手教的,鱼是第一次做,虾是第一次剥,剥得满手是伤——虾壳太硬了,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王阿姨要帮忙,她不让。

“我做的,他才可能想吃。”三月说。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三月把菜摆得漂漂亮亮的,每道菜上面都点缀了一小朵香菜,盘子边上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油渍。

她在餐桌前等着。

沈渡下楼的时候,大概是十分钟以后。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半干,应该是刚洗过澡。他走到餐厅,在餐桌前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筷子。

三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渡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难吃。

三月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一点信息。但他什么都没有,就是面无表情地嚼着,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

三月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她想和他一起吃久一点。她想让这顿饭的时间变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天荒地老最好。

沈渡吃了大概十五分钟。

他吃了两块排骨,几筷子青菜,半碗饭,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他说。

他站起来,离开了餐桌。

三月看着他那碗剩了半碗的饭,和盘子里剩下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走。

他住在别墅里,在三楼的主卧。

三月睡在客房里。

这是王阿姨安排的。王阿姨说:“主卧是沈先生的,太太您先住客房吧,等沈先生习惯了再说。”

三月没有问“习惯什么”。

她隐约知道答案。

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

习惯有一个叫三月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也许沈渡一辈子都不会习惯。

但没关系,她可以等。

十月中旬,沈渡回来了第三次。

那一次,三月做了一桌子菜,沈渡没有吃。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身上带着酒气,脸色有点白。他进门的时候脚步不太稳,扶了一下墙,然后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三月跟在后面,担心他摔倒。

“沈渡,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蜂蜜水?”

沈渡没有回头。

“不用。”

声音比以前更冷。

三月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走到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到楼上,放在主卧门口。

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沈渡,蜂蜜水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喝。”

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没有开。

三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那杯蜂蜜水。

杯子空了,放在门口的地毯上。

她弯腰捡起杯子,杯壁上还有一点蜂蜜的残余,黏黏的。

他喝了。

三月抱着那个空杯子,站在走廊里,笑了。

他喝了。

他不让她进去,不和她说话,不看她做的菜,不关心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剪了什么头发、指甲油是什么颜色。

但他喝了那杯蜂蜜水。

三月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这至少说明,他不讨厌她。

也许只是不讨厌。也许离喜欢还有很远很远很远的路。但“不讨厌”已经是一个开始了,不是吗?

她端着空杯子下楼,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刷过杯壁,把蜂蜜的残余一点一点地冲走,像时间冲刷过一个人的心,把那些黏稠的、甜腻的东西慢慢稀释,只剩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痕迹。

十一月到了。

北城开始降温了。

院子里的桂花谢了,月季也败了,花园里只剩下几株耐寒的菊花,黄灿灿地开着,在一片萧瑟中显得格外倔强。

三月已经在这栋别墅里住了快两个月。

她买菜、做饭、插花、看书、看电视、等沈渡。

沈渡在这两个月里,总共回来了三次。

三次加起来的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

他看过她的次数,三月一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

但她不在乎。她告诉自己,他在忙。他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他不可能天天回来陪她吃晚饭。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他会习惯回家的。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叫三月。

不是因为他欠她的命才等,不是因为他娶了她才等,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才等。

只是因为——她是三月。

只是因为她想等他。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三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阿姨已经下班了,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胃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闷闷的、隐隐的,像有一只小手在胃里攥着,时紧时松,松的时候还好,紧的时候她得弯下腰才能喘上气。

她不想吃胃药。药箱里有,但她懒得去拿。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胃疼还是饿了,还是只是太想他了,想得胃都拧在了一起。

手机亮了一下。

三月拿起来看,是沈渡发的消息。

“明天回去一趟。有事。”

三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回去一趟。有事。”

不是“我明天回家”,不是“明天见”,是“明天回去一趟。有事。”

像在通知一个下属,像一个出差的人告诉助理他的行程安排。

三月打了一行字:“好的,我等你。”

想了想,觉得“我等你”三个字太沉了,删掉。

又打了一行:“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又觉得太啰嗦了,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大,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骨头缝里、心里面、灵魂深处的冷,是空调和暖气都暖不了的冷。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下巴抵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明天他会回来。

她可以在厨房里忙一整天,给他做一顿好吃的。她最近学会了好几道新菜,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鲫鱼豆腐汤,都是他可能爱吃的。

她要提前把菜买好,把家里收拾干净,把自己打扮漂亮。

她要在他进门的时候,站起来,笑着说一句:“回来了?”

就这一句。

不问他去哪了,不问他什么时候走,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就只是一句:“回来了?”

好像他每天都回来一样。

好像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好像他们是一对正常的夫妻,丈夫下班回家,妻子在家等着。

三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角的泪滑进头发里。

她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渡,没关系。”

“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会一直等。”

窗外起风了。

十一月的北城,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穿过院子的桂花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哭。

但三月听不到了。

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渡发来的那条消息。

“好。”

那是她回复的。

唯一的一个字,放在那里,孤零零的,像她这个人。

(已停止,等待“继续”指令)

下一章预告:沈渡回来“办事”。三月才知道,原来他要办的事,是接林知意来家里做客。

白月光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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